第十章 武林帖

下山的第七日，李旦与韦巽在新郑城北的一处关隘前，遇上了排队看榜的人群。

“武林帖！武林帖出了！”有人兴奋地高喊。

李旦挤上前去。城墙上贴着一幅丈二长的缣帛，墨迹淋漓，赫然写着：中原武林大会，定于秋分之后，会盟于洛阳南郊邙山之巅。凡百家弟子、列国豪杰，各凭师承信物与会。会中设比试九场，胜者封“中原第一手”，可面见合纵盟主，参议军机。

落款处，赫然盖着魏、赵、韩、楚、燕五国印记——竟是合纵诸国联名所发。

人群中议论纷纷。

“五国联名发帖？这不是比武，是招兵啊。”

“听说秦国那边也在招揽奇人异士。这哪是武林大会，分明是战前点将。”

“嘘——慎言！”

李旦盯着那幅缣帛，目光在“兵家”二字所在的条目上停住。帖上列了与会诸家：儒、道、墨、法、兵、纵横、阴阳，七家俱在。可兵家那一行后面，却用朱笔额外添了一行小字：

“另：兵家公孙烈，连破九家九场，位列第一名帖。到会者，可当面讨教。”

李旦的瞳孔微微一缩。

公孙烈。函谷关外那杆猩红枪缨，灰衣人纸笺上那行字，韦巽口中那个“独骑破三百山贼”的兵家天骄——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撞在一起，拼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望着那行朱笔小字，忽然想起石桥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人，果然来了中原。

“朝阳？”韦巽挤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你盯着公孙烈做什么……等等，你、你不会是想去邙山吧？”

“他连胜九场。”李旦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我在函谷关外见过他。那杆枪，确实利。”

“利不利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韦巽急了，“人家是魏军的人，五国联名帖上的第一号人物。你去凑什么热闹？守你的道不好么？”

“韦兄，”李旦笑了，目光却异常认真，“你说过，儒家讲‘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是啊。”

“可我这身本事，若一辈子只守一人一事，跟没守有什么区别？”李旦拇指轻轻抚过墨翟弩的机括，“我想去看看——中原这片天，到底容不容得下一个‘守’字。”

韦巽沉默了。他望着李旦，忽然想起半月前河湾边那个被豪奴围着打也倔着不肯跪的自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那你可得带着我。儒家的‘民贵君轻’，也总得有人去邙山顶上喊一嗓子。”

李旦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好，那就一起。”

当晚，两人借宿在城隍庙里。李旦对着月光擦弩，韦巽在旁边誊抄那份武林帖的条目，一边抄一边喃喃：“儒、道、墨、法、兵、纵横、阴阳……七家齐全，好大的排场……”

庙里还住着两个赶考的士子，其中一个约莫三十岁，裹着半旧的褐裳，听韦巽念叨，插了句嘴：“二位也要去邙山？那劝你们趁早歇了心思。这会盟看着热闹，实则水浑得很——五国联名，哪家都想在会场上多露脸。听说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都为这帖子使了不少力，私下里不知许出去多少官职田宅。你们没根没底，去了也是陪跑。”

韦巽听得直搓牙花子：“这也太……”

“太什么？”那士子嗤笑一声，“乱世里，连书都读不成了，何况武？你们当‘中原第一手’是白叫的？那是要拿去换合纵军权的。”

李旦擦弩的手顿了顿，忽然问：“这位兄台，可知公孙烈此人——为何单独列名？”

那士子看他一眼：“公孙烈？那是兵家这一代的心尖子。据说周室旧鼎上曾留下兵家祖师一句话：‘万战归心’。此人入魏军幕，不足一年便深得魏王器重，连赵、韩都在暗中拉拢。列国要合纵攻秦，兵家便是第一杆枪。他列名第一帖，是要拿他的枪，替五国在邙山顶上立威的。”

“立威……”李旦重复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韦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你那位公孙烈，到底什么来头，值得你记这些日？”

“他没什么来头。”李旦把弩机扣紧，望着窗外墨蓝色的夜空，“他只是一个在路上与我擦肩而过的人。我只是想看看，他手里那杆枪，守的是什么。”

“他守的怕是军功、是威名。”韦巽嘟囔，“可你守的，却是一村子人的命。这能一样么？”

李旦没有立刻答话。他摩挲着弩臂上被师父磨得光滑的纹路，过了许久才开口：“师父教我的第一课，是‘墨家的弩，只护不伤’。可这一路走来，法家以法护国，兵家以战止战，儒家以礼安民——各家的‘守’，原本都各有其理。我从前以为只有墨家守得对，如今方知，怕是都只守住了半边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窗外：“公孙烈替五国立威，守的是合纵之势；我若替流民说话，守的是苍生之命。势与命，孰轻孰重，我一时还辨不明白。可若不亲去看一看、问一问，这一辈子便都辨不明白了。”

韦巽望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低低叹了一声：“你这个人……比我这读书人还较真。”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罢。邙山之会，七家齐聚，各派讲各派的理，你在那儿听一场辩，说不定比我跟你争十天都有用。”李旦闻言，心中也隐隐多了一丝期待。

李旦没有回答。他想起《百家轶闻穴窍图录》残帛卷首的那句话：百家各执一炬，照见乱世一隅；唯能纳百火于一炉者，方可照彻长夜。

他摩挲着怀里那卷残帛，忽然觉得掌下的纸页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应和着他的念头。

窗外夜色浓重，城隍庙的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韦巽那两位士子已经睡下，鼾声此起彼伏。李旦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邙山方向那点若隐若现的灯火——那便是武林大会的会场了。他忽然想起白日在榜前听到的一句闲话：有人问，秦军枕戈待旦，五国却忙着在邙山办比武大会，这合纵的仗还没打，倒先斗起自家的拳脚来了？答话的人笑道：“列国之间，从来是先分大小，再言合纵。邙山之会，与其说是选‘中原第一手’，不如说是分‘中原第一话事人’。”

李旦把这话在心头掂了掂，只觉得沉甸甸的。他转身回庙，见韦巽还醒着，正就着烛火誊抄武林帖的条目，便问：“韦兄，依你看，这邙山之会，我去得去不得？”

韦巽搁下笔，难得正经地想了想：“去得，也不去得。”他见李旦挑眉，便解释道，“说去得，是你身怀百家武学的门道，又得道家点拨，正该去见识见识各家真传；说不去得，是这会盟背后牵着的，是五国军机、百家倾轧——你若趟进去，只怕再难全身而退。你自己拿主意。”

李旦沉默良久，慢慢道：“师父说，武非杀伐，乃是守护。可守护二字，若只在陇西的河湾里，终究守不出个结果来。这中原的水深，我既趟进来了，就总要趟出个明白。”他把弩机重新挎上肩，目光定定地望向窗外，“韦兄，明日一早，我们去邙山。”

“韦兄，”他忽然轻声说，“你说这中原，为什么叫‘逐鹿’？”

韦巽一怔：“鹿者，天下也……”

“可鹿不伤人。”李旦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的邙山方向，“天下逐鹿，逐的却是杀人的手段。我想去看看——有没有一条路，既不逐人，也不伤人。”

夜色如墨，邙山的方向隐约有一线灯火亮起，又很快湮没。

李旦合上眼。风声里，他仿佛又听见了函谷关外那队疾驰的马蹄声，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中原的风，果然带着血腥气。可他的道，便要从这血腥气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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