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中牟,官道转入丘陵地带,一路上韦巽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起初还是他一个人讲,讲周公制礼,讲孔子厄于陈蔡,讲孟子游说诸侯“王何必曰利”。李旦听着,偶尔应一声。可不知从哪句话起,两人就辩了起来。
“你说墨家兼爱,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韦巽激动得连比带划,“可天下人真有一样的心么?父子之间尚且离心,况国之与国!无父无君,岂不是禽兽?”
“禽兽?”李旦瞥他一眼,“禽兽饿了知道让幼崽先吃,可那些夺民田、征壮丁、十室九空的‘君子’,倒未必肯。”
韦巽噎住,涨红了脸:“那、那是权臣之罪,与儒道何干!”
“儒家讲君臣父子,重的是序。”李旦脚下不停,“可这乱世,序是谁定的?伐无罪之人,夺无主之田,也讲‘序’么?”
“所以才有礼、有法,以正名分!”
“名分正了,肚子便能饱么?”
韦巽张了张嘴,第一次被问住了。半晌,他才闷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若没了名分,天下愈发要乱了。”
李旦没再答。他其实也说不太清自己那套“兼爱非攻”的道理,只是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满嘴仁义却横征暴敛的面孔,也见过太多被“名分”碾碎的人。师父教他守,教他护人,却没教过他这世上为什么有人端的要以吃人为生。
“其实我心里也常想,”韦巽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道,“儒家的仁,讲究的是‘亲亲’——先爱父母,再爱兄弟,推己及人,一层一层往外。可乱世里,多少人连自己的至亲都顾不全,哪还有余力去爱别人的父母兄弟?你这兼爱,自然是好的,可若人人都要爱天下,只怕先饿死的,就是爱天下的那个人。”
李旦脚步一顿。他没想到这迂腐的书生竟会说出这番话,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韦巽见他不语,又自嘲地笑了笑:“算了,咱们是两个道上的。你守你的天下,我守我的礼。谁也别说服谁,省得伤了和气。”
李旦摇摇头:“谈不上伤和气。我只是在想——你说的,似乎也不是全无道理。”
韦巽一怔:“哟,这才几日,墨家高足也肯听儒生的话了?”
“我这学的是百家,自然各家的话都听一听。”李旦随口应道,心里却默默将韦巽方才那番话记了下来。
第二天晌午,他们在新郑城外的一处镇集停脚打尖。镇口围了一堆人,一个身着皂衣、腰间悬着一方铁笏的法家小吏正在当街审案。
那是个年轻吏员,面容冷峻,声音不加喜怒:“里正赵三,私瞒田亩三顷,匿税九年,按《秦律》,当收田、杖三十。其妻哭嚎不止,视作咆哮公堂,加杖二十。”
话音落,两个差役便拖着那胖里正按在长凳上。行刑的杖声沉闷而均匀,一板不少,打得血肉横飞。围观的百姓屏息噤声,不敢动弹。那法家小吏自始至终面不改色,像在陈述一道算题。
韦巽看得眉头紧锁:“法者,国之权衡。可这量刑,何其苛也……”
李旦却盯着那吏员看了很久。他看得出,那人周身气机凝而不散,功底扎实,正是法家“肃杀”一路的路数。他又想起创作方案中师兄讲过的——“法家断刑掌、锁脉判罪术,凛冽肃杀,精准直击要害,克旁门左道”。如此人物,若只为治一镇之偷税,未免大材小用。果然,行刑完毕,那吏员并未离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朗声道:“法家弟子奉钦命巡察列地,凡行凶作恶、以武犯禁者,人人得执之。诸位若见有江湖人斗殴伤人,可报官。”
说着,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旦腰间那柄墨翟弩,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李旦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等那吏员走远,他才低声问韦巽:“方才那人,是秦国的吏?”
“新郑城中有秦使馆驿。”韦巽压低声音,“这位怕是随驿而来、代秦法说话的能吏。秦法严苛,如今魏、韩也在仿效。法家这一派,这几十年在列国可是压着儒家打的。”
李旦想起茶棚里听来的话,忽然有些明白那游侠为何说“学武的比种地的还值钱”了——法与兵,才是乱世诸侯眼下最要紧的东西。
“不过,”韦巽忽然压低声音,神色郑重起来,“方才那吏员扫你那一眼,我瞧得真切。这半月你身边接连出事,从函谷关外那队人马,到夜里递纸笺的灰衣人,再到今日的法家能吏——朝阳,我怎么觉得,你这一路走的不是官道,倒像是不少人盯着的靶子?”
李旦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一介布衣,无钱无权,谁会盯着我?”
“可你有一身入道境的功夫,还有那卷——”韦巽点到即止,目光落在李旦怀里露出半角的残帛上,“我虽然读书读得迂,可也不傻。你怀里那卷东西,这些日子你每晚都在灯下翻看,怕是比寻常帛书金贵得多。”
李旦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韦兄,你既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那是我师父临终前托付的《百家轶闻穴窍图录》残卷,专记百家武学的弱点与关节。师父说,这卷书留在陇西是祸,带在身上也是祸,可若不传下来,百家的门道便再无人知晓。我把它带出函谷,便已做好了被盯上的准备。”
韦巽深吸一口气,半晌才道:“……难怪那灰衣人只递纸笺、不动手。你怀里这卷东西,怕是值一条命。”他顿了顿,忽然挺直了腰,“既如此,我就更不能让你独走了。读书人别的不行,替人看路放风,还凑合。”李旦心头一暖,没有再推辞。
入夜,两人借宿在一户猎户家中。李旦盘膝坐在院中练功,脑中却翻来覆去是白天那一幕:法家的刑杖、里正的哭嚎、吏员冰冷的目光、以及那句“以武犯禁”。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墨家的守,是守人间,不是守山头。”可今日看来,他这一身本事,在法家眼中,恐怕连“守山头”都算不上,而是“犯禁”——是潜流,是要被收缴的罪名。
一瞬间,他丹田里那团温热的道韵微微晃动,似有滞涩之感。
“想不通?”韦巽不知何时蹲在门口,手里拎着半壶浊酒。
“你白天不是还替那法家小吏说话?”李旦睁开眼,“怎么,现在又来找我喝酒?”
“那是两回事。”韦巽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法之酷,是国法之酷;儒之迂,是论道之迂。我辩的是道理,不是替谁张目……倒是你,”他举碗,“你方才那一坐,气血翻涌,可是走了岔路?”
李旦沉默片刻:“我在想,若我这身功夫当真‘犯禁’,那墨家千年守的是什么?”
韦巽端着酒碗,罕见地没有即刻反驳。他喝了口酒,缓缓道:“我读《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如今的‘守’,守的是一人一事,故处处受制。可若有一日,你的道足以守天下之序呢?”
“天下之序……”李旦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开,清亮如初升的月。
“不过这是将来的事。”韦巽嘿嘿一笑,把酒碗递给他,“眼前你先别练岔了气,明儿还要赶路呢。听说前面登封一带,有位道家隐士出没,常年观云望气——你去瞧瞧,说不定比跟我这个腐儒辩道有用。”
李旦接过酒碗,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把他心里那点滞涩冲开了一道缝。
他望着远处墨色的山影,忽然觉得:这中原,果然比陇西辽阔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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