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焦土残谷，古鼎镇妖

南疆的雨季来得绵长，连日不散的湿气浸透芭蕉谷的竹木，空气里常年裹着芭蕉叶清润的甜香。

可此刻，那股甜香已经彻底消失。

入目尽是焦黑。

冲天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粗壮的芭蕉树干被烈焰灼得开裂，炭屑被风卷着，在半空悠悠打转。倒塌的木屋断梁横七竖八铺在地上，曾经族人劳作、孩童嬉闹的谷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残垣。

血腥味混着焦糊的草木气息，沉甸甸压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刺着鼻腔。

周禹半跪在温热的焦土之上，手掌轻轻抚过一截尚且残留余温的木梁。木梁上还留着浅浅刻痕，是父亲闲时，亲手给他刻下的修行纹路。指尖一碰，焦脆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微蜷缩。

他没有嘶吼，没有落泪。

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整片谷地，视线冷得像山涧封冻的寒泉。

早在三日之前，他便察觉到不对劲。

南疆山林深处的妖煞气息一日浓过一日，往日里只敢在深林游荡的低阶妖兽，频频靠近谷口。周禹反复推演，心中生出不祥预感，连夜找到谷中长辈，力排众议，说服所有人提前收拾物资，挖掘后山密道，分批转移老弱妇孺。

当时不少族人还笑他太过紧张，说黑翼裂空兽素来远在深山，不会踏足芭蕉谷。

直到那一日，大地震颤，黑云压顶。

一头身躯如山的黑翼裂空兽，裹挟着狂风俯冲而至，漆黑羽翼扫过之处，木屋成片崩碎，妖吼震得人耳膜发疼。这是元王境的妖兽，力量远超芭蕉谷所有修士能够抗衡的极限。

谷中修士拼死阻拦，转瞬便被兽爪撕碎。周禹的父母，是谷内修为最高的两人，他们没有跟着族人后撤，转身挡在了密道入口。

“带大家活下去，守住镇荒鼎。”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周禹闭上眼，那一幕清晰地撞进脑海。母亲将青铜古鼎塞进他怀里，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力道沉稳，没有半分慌乱。火光映亮她的眉眼，她只是轻轻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回头。

他怀里的镇荒鼎沉甸甸的，青铜表面布满古老斑驳的纹路，触手冰凉，鼎身之上，此刻已经多出几道细密裂痕。

那是他强行催动古鼎留下的伤痕。

密道之内，族人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数百老弱挤在幽暗的通道里，衣衫上沾着尘土与血点，一双双眼睛惶恐地望向他。所有人的命，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周禹缓缓站起身，拍掉膝头的焦土。掌心因为用力攥鼎，已经勒出几道青紫色的印子。

“不要出声。”他的声音很低，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妖兽的嗅觉敏锐，安静沿着密道往西边的流民据点走，那边提前安排好了接应。”

他的目光落在镇荒鼎上。

古鼎是芭蕉谷世代守护之物，天生克制妖煞，只是以他元将不到的修为，根本不足以驾驭这件古物。方才为了给族人撤离争取时间，他拼尽全部灵力灌入鼎中，鼎身漾开一圈淡青色光晕，硬生生逼退黑翼裂空兽片刻。

可那短暂的阻挡，代价沉重。

灵脉深处，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经脉里缓缓穿刺。灵力运转滞涩，稍一调动，痛感便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神魂深处，还有一团滚烫的东西在蛰伏。

只要一想起黑翼裂空兽挥动利爪、骨肉碎裂的画面，那股暴戾的热流便会在心底翻涌，叫嚣着要他冲回去，和那头妖兽死战。

周禹指尖在鼎身粗糙的裂纹上来回摩挲，借着古鼎散出的清冽煞气，一点点压下那股躁动。

他不能冲动。

一旦他失控冲回去，父母用命换来的撤离机会，数百族人的生路，就全都毁了。

“周禹，我们……我们还能回来吗？”一个年幼的小姑娘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发颤，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她的父母，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之中。

周禹低头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沉静。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顶：“会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太弱了。

困守南疆，埋头苦修，就算日夜不歇，想要追上黑翼裂空兽、追上背后的妖主肇嗜，不知道要耗去多少年。到那时候，南疆无数其他人族部落，怕是早已一一覆灭。

他要走一条更快的路。

安排好队伍次序，让几名年长稳重的族人领头，带着众人沿着密道先行撤离。周禹独自留在谷口，断后探查。

他贴着焦黑的断墙缓步前行，脚下的泥土混着暗红血渍，踩上去黏腻湿滑。空气中，黑翼裂空兽残留的强横妖煞还没有散尽，腥臭的气息缠绕在四周。

他循着气息往前走，目光仔细捕捉地面痕迹。巨大的兽爪印深深陷进泥土，一直朝着北方延伸而去，那是黑翼裂空兽离开的方向。

它没有留在谷中屠戮剩余族人，径直北上。

周禹眉峰微蹙，把这条线索默默记在心底。

忽然，林间传来一阵细碎的风声。

不是妖兽沉重的脚步声，脚步轻缓，不带半分妖邪的腥气。

周禹身形立刻后撤，后背贴紧一面烧得半垮的石壁，右手扣住镇荒鼎，灵力悄然蓄势，鼎身青光微微一闪。他没有贸然出手，只是眯起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白衣身影，自林间缓步走出。

女子一身素色衣衫，衣袂被山风拂动，发丝简单束起，眉目清浅，神色淡得像山间流云。她仿佛没有看见满地焦土与残尸，目光淡淡扫过整片芭蕉谷，最后落在周禹腰间那口带着裂痕的青铜古鼎上。

仅仅一眼，周禹心头警铃大作。

这人气息内敛到近乎虚无，他的天灵根感知铺开，竟探不出对方修为深浅。

是强者。

但对方身上没有杀意，没有掠夺的戾气，不像妖兽，也不像是觊觎古鼎的恶修。

女子停在十余步之外，没有继续靠近。

“以元将不到的修为，催动镇荒鼎硬扛元王妖兽，灵脉受暗伤，心魔已经生根。”萧玉的声音清泠，不高，却清晰落进周禹耳中，“你本该跟着族人一起撤离，为何独自留在此地？”

周禹没有放下戒备，依旧将镇荒鼎护在身前，脊背挺直，不卑不亢。他没有诉苦，没有急切乞求庇护，只是如实开口：“探查妖兽去向，确认族人退路安全。”

萧玉静静看着他。

她见过太多遭遇灭族之祸的少年，或是崩溃痛哭，或是红着眼不顾一切疯狂复仇。像周禹这样，大祸临头之后，先稳住族人、安排撤离、冷静探查敌情的，十分少见。

“你不怕我夺你的鼎？”

“若是前辈想要动手，方才我蓄势的瞬间，便已经没有反抗余地。”周禹平静回应，“前辈若是为夺鼎而来，不必多言。”

萧玉闻言，唇角极淡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很快又归于平静。她不再继续试探，目光望向北方莽林：“黑翼裂空兽只是奉命搜寻古鼎，它不会回头。你的族人，暂时是安全的。”

搜寻古鼎？

周禹心中一动，这个念头飞快在心底盘旋。原来芭蕉谷的劫难，不是妖兽随机劫掠，是冲着镇荒鼎而来。

可他没有立刻追问，时机不对。

他还有更要紧的事。

“晚辈还有一事要做。”周禹的视线越过萧玉，落向远处的谷地深处，那里是父母浴血阻敌的地方，“我要去收敛遗物，之后再赶去流民据点和族人汇合。”

萧玉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通路：“自便。我只是途经此地，看完便要西行。”

说完，她不再多言，立在原地，安静看山风卷着炭屑飘飞，不再打扰。

周禹攥紧镇荒鼎，迈步穿过满地残垣。

烧焦的泥土硌着鞋底，他慢慢走到密道入口那片染血的空地。地上残留着两道浅浅剑痕，是父母最后的兵刃留下的印记。他蹲下身，在灰烬之中，拾起一枚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簪——那是母亲常年佩戴的。

指尖抚过粗糙的簪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心底那团滚烫的杀意，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垂着眼，将木簪小心收好，贴身放进衣襟内侧。

不能急。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仇恨是火，烧敌人，也能烧了自己。

收好遗物，周禹起身，最后回望一眼满目疮痍的芭蕉谷。昔日满是生机的家园，如今只剩一片焦土。

他该走了。

和萧玉擦肩而过的时候，周禹脚步顿了半息。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彻底成型。

困守南疆，前路渺茫。眼前这名独往西行的神秘强者，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不会乞求施舍，不会跪地拜师，他要拿出筹码，和对方谈判，为自己挣一条通往元荒大地的路。

只是现在，族人安危优先。

周禹侧过头，看向白衣女子，声音沉稳：“前辈，晚辈暂且先去安顿族人。三日之内，我会重回此地，到时候，有一事想和前辈商议。”

萧玉偏过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点头：“我会在这片山谷停留三日。三日之后，我动身向西。”

“晚辈记下了。”

周禹不再多话，转身，朝着后山密道的方向快步离去。

他的背影不算高大，行囊简单，腰间青铜古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淡青色微光时隐时现。

山风穿过残破的芭蕉林，呜呜作响，像是逝者低低的呜咽。

焦土之上，白衣女子静静伫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入口。

周禹心里清楚，这三日，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安置族人，定下据点生存规矩，托付可靠之人主事，还要压制灵脉伤势，稳住心底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

三日之后，便是他赌上自己前路的时刻。

他要主动抓住这一线机缘，不是祈求怜悯，而是等价交换。

一鼎，一身执念，一条向元荒西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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