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助理登门,不坐,只问一句:“何老那张票,近来可还安分?”
清晨七点过,秦野下楼取车,楼道拐角立着个人。藏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一把车钥匙转着圈,老赵,二叔身边那位年轻时干过车队的助理。
秦野没停步,从他身边过,掏钥匙开门。
这人站相松,重心却始终留在楼道口那条线上。进门的路,他量过了,只是不进。
“秦顾问,忙。”老赵跟上半步,声气熟稔,“就一句话,说完我走。”
秦野开了车门,回头。
“何老那张票,”老赵笑了笑,“近来可还安分?”
“什么票?”
“装得像。”老赵竖起一根手指,“二叔交代过,你这人,三句话三个不知道。今儿我不听第二个不知道,就问这一句。”
秦野把车门拉开一半,又推上。这一推一拉之间,他把老赵脸上那点表情看全了:不急,不恼,眼里有点看戏的闲。
“赵助理,”他说,“我早上只管开车。”
“好,那就当我没来过。”老赵摸出烟盒,抖出一支自己点上,“不过有句话,我替二叔带到。从前二叔让我看你,交代的是别往深了挖,说挖不出来才最麻烦。这回话变了,票在哪儿,给我查清楚。挖人不急,票急。”
烟雾散在楼道里。老赵弹了弹烟灰:“何老年纪大了,九个点的家底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翻身都硌得慌。二叔是长辈,疼老人家,怕东西保管不周全。”
“话我带到了。”秦野说,“不对,我没听见,用不着带。”
老赵笑出了声:“行,你就没听见。”他掐了烟,烟头拿纸包好收进兜里,又补了一句,“上回二叔请你吃饭,你说改天。改天是哪天,二叔不催。这回票的事,二叔催。”
他下楼,走到拐角又回头:“对了,昨儿夜里那条巷子,你胆子不小。”
人没了,脚步声轻得像没来过。
秦野站在车边,站了两秒。
钥匙在他自己手里转了半圈,停了。老赵那把钥匙的转法,是司机转法,拇指压圈,转起来匀。年轻时开过车的人,手上的东西一样都丢不掉,这点他比谁都清楚。老赵这只手,不止替二叔递过话。
他把老赵这趟来访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进门,不坐,不留把柄。二叔的人办事,一贯这样,话递到就撤,撤得比转身还快。
昨夜他记下一句:岔路口空着,只是换班的空。今早换上来的头一班,就站在他楼道口,还知道他昨夜进了哪条巷。
二叔的眼睛,跟巷子里那两拨,眼下还分不清是不是一路。这道题,他头一回摆到了台面上。老赵前脚露了口风,棋牌室后脚若也有动静,前后脚,要么是巧,要么是一伙。
还有一层:二叔怎么知道何敬堂有票?他把漏风的缝一条条排过去。何敬堂楼下,早先蹲过灰车,蹲了小半年;取匣那趟,天没亮,布兜,灰呢帽,做得像串门,可做,就是给人看的样子;再一条,是他自己这三个月没藏住的走动,瞒得住车,瞒不住人眼。三条缝,条条都漏风。
他没往深处想。想,是查;不查,才轮得到看。这念头他掐了,像掐烟头一样掐得干干净净。
七点半,车到楼下。苏璟今天唇色涂得比平日艳,上车时眼尾先弯了一下:“辛苦顾问,今儿两趟董事会筹备组,路近。”
“不累。”
车动起来,她靠进椅背,声音平平的:“二叔提了临时董事会,周四,名目是资金链风险专项。”
“苏总怎么回?”
“正常开。”她笑了笑,笑意先到眼尾,再到唇角,“他还真看得起我这条资金链。银团那边周四前要个说法,他挑的日子,挑得真准。”
过了一站,她像忽然想起:“你猜二叔那边,差几个点?”
“九个点。”秦野说。
苏璟侧过头看了他两秒,笑意收了:“聪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指甲在壳沿上轻轻敲着,“全城就一张票,正好九个点。老爷子握了十几年,谁都没敢动。现在二叔敢动了。动票,比动人还急。”
“周四的会,二叔会提资金链,提合作方,提一长串吓人的数字,就是不提票。”她说得不紧不慢,“票这种东西,谁先提,谁先输。”
顿了顿,她又道:“今晚二叔那边下了帖子,请何老过去喝茶。你看,帖子一张,票字没提一个。”
秦野“嗯”了一声。
“老爷子应了。”她说,“应得比我想的痛快。心里有底的人,不怕坐到桌子对面去。”
“何老那边,你帮我带句话。”苏璟看着窗外,“茶可以去喝,话可以听,东西,一个字都别提。老爷子的票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命门。”
“我带。”
她收回目光,忽然又看他一眼,眼尾重新弯起来:“对了,昨儿睡得好吗?”
“好了。”
“这次眼底的青淡了些,看来是真睡了。”她唇角那点笑收放得刚好,“顾问也得养着自己。你的眼睛,比我的公司还值钱。”
公司楼下,苏璟下车走了。秦野没熄火,把今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老赵摸他的口风,帖子摸何敬堂的口风,两路齐下,都是不提“票”字的摸法。摸票的人越多,票越烫。烫到什么份上,周四见分晓。
下午下班前,老陈在车库角落拦住他,递过来一支烟。
“陈叔,”秦野接过烟,没点,像闲聊,“老爷子在的时候,何老跟他那笔交情,账上有没有个来头?”
“账上没有。”老陈擦着车窗,头也不抬,“表外的账,得翻老档案。厂办那些旧档,我歇班去翻。”
“不急。”秦野说,“什么时候翻着,什么时候算。”
老陈“嗯”了一声,把抹布搭回桶沿。他擦完最后一扇车窗才直起腰,又添了半句:“何老跟我爹一个厂出来的。这人认死理,认了一辈子。”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这茬,像从来没提过。
傍晚,何敬堂来电话,声气还是慢悠悠的,底下却压着东西:“小秦,跟你说桩怪事。今儿下晌,老码头棋牌室来了几个外地口音,放话收一张九个点的老凭证。开价二十万,半个钟头抬到八十万,还没停。你说说,一张不能见光的纸,怎么就上了市?”
“何老,”秦野说,“票的事,您一个字都别应。”
“我晓得。”老头在那头笑了一声,“谁问我都说记不清了。就是心里不痛快,票还没上桌,倒先有人开价,我这老头子,活成个价钱了。”
他停了停,又说:“还有桩怪事。下晌苏家二房送帖子请我喝茶,同一时辰,棋牌室在放话。前后脚啊小秦。你说这世上的巧事,怎么全赶到一块儿去了?”
秦野握着电话,没接这句。
巧,或者一伙。何敬堂把题摆出来了,答案谁都还没有。
“从今儿起,咱们两边都别提票。”秦野说,“您提一句,二叔那边就多一分胆。谁都不提,票就还是枕头底下那张纸。”
电话那头静了静,老头慢悠悠应了:“成。今晚喝了茶,你过来陪我坐坐。”
“带副象棋。”
夜里九点,秦野到了何敬堂老屋。门前的台阶缺了角,院里一棵老枣树,叶子让风摇得沙沙响。老头自己开的门,身上还带着茶楼里那股烟气。
“没坐,茶凉着上的。”何敬堂进门就摆手,“他问我身子骨,问我儿孙,末了问我一句,何家这些年在苏家的股份,还留着吧。我回他三个字,记不清。”他坐下来,摆开棋盘,“他也没恼,说二叔就是关心关心老人。小秦,关心两个字从二叔嘴里出来,比刀子还费耳朵。”
“他带人了吗?”
“带了俩,都在车门口站着,没进来。”老头落了一子,“喝茶前,他那双眼把我这屋里扫了一圈。扫得好。扫完了他就该死心,我这屋里,没有值钱的玩意儿。”
棋下到中盘,老头忽然开口,不像对秦野,倒像对棋盘:“这票的来头,比苏家的楼还老。老苏总在的时候,它在他枕头底下压了十几年。他走前一年,亲手交给我,就一句话,何兄,替我看着家里。我这一看,看到今天。”
他把一枚子按进星位,按得很实:“看东西这个差事,眼力还在其次,活得长才最要紧。”
两个人不提票,不提董事会,接着下棋。何敬堂棋路慢,一步想半天,输了也不悔棋,嘴里念叨老了,眼花了。秦野看得出来,老头棋力其实在他之上,只是走神,一晚上走了三回神,三回都对着棋盘发怔,像在数别的什么。
十一点过,院门被敲了两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何敬堂的手在棋子上停住了。
秦野已经无声地挪到了窗侧的墙根,手搭在窗框上,脚尖离地半寸。身体比脑子先到了位,又是这个先到。
何敬堂朝他摆摆手,没起身,也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像没听见。
门外静了一会儿,响起一个压低的声音,外地口音,字咬得不匀:“何老,票在您手里一天,您就一天睡不踏实。价钱好商量,人也,好商量。开了门,都是体面人。”
说完,没等回音,脚步声退了。院外一辆车轻轻发动,油门踩得轻,起步不催,老手开车。
何敬堂把棋子落下去:“将。”
秦野贴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街口路灯底下,一辆车尾灯正拐弯,看不清牌子。敲门那人的背影,五十来岁,灰夹克,走路偏沉右脚。这张脸他见过,想了想,是老码头棋牌室门口看棋的常客,端茶递水,见谁都笑。
“常来?”秦野问。
“头一回上门。”何敬堂拨了拨棋子,“棋牌室里递过两回话,我装聋。今儿是觉得我装不下去了,上门来了。”
“您没应,他就只能说两句。”秦野坐回去,“何老,这票您别挪窝,枕头底下待着去。他摸不着深浅,才不敢硬来。”
“我晓得。”老头说,“我在一天,这票就硌他一天。硌着他,他就不敢先动苏家。”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点亮,“小秦,我夜里翻身,硌的不是我。”
秦野把这句在心里收下了。
他今晚一句话没问票,一步没出门,连窗缝里那一眼,都只看了三秒。可他清楚,今晚这趟,比查一百遍监控都值。压住不查,对方就得自己来探;探,就露头。露头的这位,棋牌室跑堂的脸,外地口音,话里带着价钱,也带着“体面”两个字。咬字咬得那样重,像是只管传话、自己拿不了主意的人。棋牌室里的人只管递话,递到的那一头,有个他从没见过面的称呼,外边那位。
他把今明两天排了排。周四以前,二叔还要再探一次,棋牌室还要再抬一次价。谁先绷不住,谁先出错。他要做的,就是让两边都稳住,稳到周四。
还有一层他没说出口:老头今晚留他,怕也不只为要他护,还要个见证。有人看见有人来过,往后这票真出了事,就有人知道该从哪儿查起。
十二点,他告辞出门。何敬堂送到院门,忽然压低声:“今儿夜里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没说过。”
秦野点头。老头掩上门,门闩落得又轻又稳。
他没走大路,绕过收了摊的馄饨摊,从菜市场后身兜回去。路过棋牌室那条街口,灯还亮着,牌声哗哗,门口没有站着的人。锅灶凉了,老板娘在刷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身后三十米之内,一个人影都没有。今夜露头的子收回去歇了,看戏的,也散了场。
第二天清晨,老陈在车库等他。
两个人一人靠一辆车。老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手抄的,字密。秦野展开看:厂办旧档,卷宗编号,年份,一页凭据的抄件。那笔压在票底下的旧交情,最早的入账,落款签名处,只剩一个字看得清。
周。
“原件呢?”秦野问。
“在原处,一页没动。”老陈把烟点上,压着声,“档就翻了一个抽屉,我戴着手套,抄完就搁回去了。这纸你看完还我。”
“何老这事,你看我该怎么办?”秦野问。
老陈看了他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老陈把这两个字嚼了嚼,点了下头:“行。不办,就是不办。我这纸,也没进过档。”
秦野把纸条原样折好,递回去。老陈揣进怀里,两个人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上午两趟车,秦野照老规矩开。过桥的时候他看着水面,脑子里翻的却是那个字。
周。
老陈从前提过一嘴:老苏总走前那两年,有外地来人三次午后到访,登记簿上名头的头一个字,像周。
票的源头落款,是周。
厂里管过二十来年调度的老周,周敬亭,老苏总生前的司机队长,老苏总走后被二叔一系挤走,如今连车队都进不去的那个,也姓周。
夜里九点,秦野坐在自己屋里,没开台灯,没铺纸。这一回他一个字都没写。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翻,脑子里的,翻不走。
他把周字过了三遍。
第一遍,是纸上的落款,几十年前的墨,签在一张旧凭据的末尾,签字的人把那笔末捺收得很稳,是握惯笔的手。第二遍,是登记簿上的名头,老苏总走前的客,来了三回,回回午后,回回登记。第三遍,是老周这个人,跟了老苏总二十年,替老苏总传过那句遗言,最后连车队的门都进不去。
三笔账,一个姓。
一个姓,把三件不相干的事拴在了一根绳上:几十年前的旧账,走前的来客,还有如今被挤到边上的旧人。二叔的事,外地人的事,票的事,从前各是各的,如今都往这个字上头挂。是他多心,还是这世上真有这么一根绳,他不敢定。
还有一处周字,他想排,排不上。他自己脑子里那片空白里,有没有这个字,只有天知道。他没敢往下排了。有些字太重,压着,比掀开好。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从后颈上凉上来。
老周转述过老苏总那句遗言:“我走以后,会有人来保护璟丫头。”老周还特意强调过,那句话是“不是拜托,是答应”。要紧的是,有人先应下了这件事,应得郑重,应得像接一份差事。
那么,应下这句话的那个人,姓什么,从没人说过。
他数了数,这句话从老周嘴里传出来到今夜,在他耳朵里过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那个应下差事的人都只是一个影子,没名,没姓。可影子要是有了姓,离露出脸来,也就不远了。
窗外,岔路口的方向,路灯亮着。秦野在黑地里坐了很久,把那个没说出口的姓,含在舌尖上,没让它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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