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名分初定

奠基礼过后的第五天，苏氏遇到第一轮难处。

难处是从一份函件开始的。合作方的函抬头写得客气，正文只有三行：鉴于贵方项目现场近期出现安全事故隐患，我方决定暂缓第二笔款项的拨付，待贵方完成整改并出具第三方安全评估后再议。

第二笔款是八千万。

苏璟看完函件，把它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桌上还摆着另外两样：一样是一份报纸，第二版有一篇八百字的稿子，写的是苏氏临港项目“安全存疑、管理混乱”；另一样是一封内部信，是工程部两位骨干的辞呈。

“函件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今早九点。”老陈说。

“第三方评估要多久？”

“走流程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以后，第二笔款就过了合同期。”

苏璟把手放在函件上按了一下。

“三样一起来，和那天上午台子底下的三处一样。”

“意思是有人在推。”她说，“推的人不是为了要钱，是为了让这四十五天里我们没有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江上有雾，对岸的楼看不清顶。

“老陈。”

“在。”

“评估今日就找。不要找本市的，找省城那一家，名字我发给你。他们出报告快，二十天。”

“贵就贵。”苏璟说，“第二件：工程部那两位你亲自去谈。他们要走是怕担责，不是不想干。你把话说透：责任我担，他们只管做事。”

“第三件呢？”

“报纸那一篇，我下午开发布会。”

下午三点，发布会在一楼大厅开，来了九家媒体。苏璟站在台前讲了十二分钟，没有讲稿。

她讲了三件事：隐患当日上午六点半发现、八点二十整改完；三处不是质量问题，是有人在验收后动过，公司已报警；第二笔款暂缓是因第三方评估，苏氏今日已委托，二十天出报告。

“有人想听我说一句没有问题。”她说，“我不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可怕的不是有问题，是有人把一处小问题做成一处大问题。”

台下有人举手。

“苏总，有传闻说当日台下发生了推搡，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人受伤。”

“那一位挡在人群前的，是什么职务？”

苏璟把话筒往身前挪了一寸：“是我身边的工作人员。”

发布会散了。

散会以后，苏承业没有走。他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

“璟丫头，你今日讲得很好。”

“二叔留下是要说别的。”

“说一件小事。”苏承业说，“合作方那一边的代表昨日给我打了电话：他们要看的不只是评估报告，是苏氏的管理稳不稳。稳不稳，看的是人。”

“我说的是你身边那一位。”苏承业说，“当日台下那一挡，视频传得到处都是。人家问一句：这个人是谁。璟丫头，你要怎么答？”

“我今日答了：身边的工作人员。”

“答了等于没答。”苏承业说，“人家要的是：他姓什么，哪里人，什么经历，有没有资质，出了事找谁。这五问，你一问都答不上来。”

苏璟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为难你。”苏承业把大衣拢了拢，“我是替你想：你把一个人放在最要紧的位置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谁。今日他能挡人，明日他要是有别的心思呢？”

“二叔说完了。”

“我说完了。”苏承业走了。

当天晚上八点，苏璟在办公室。桌上摊着函件、报纸，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视频截图。截图是台下那一挡，画面糊，只看见一个背影。

门响了。秦野走进来，站到桌前两米的地方。

“今日发布会你在外头。”

“台下有人问你是什么职务？”

“我听见了。”

苏璟把那一张截图推到桌中间。

“我答了：身边的工作人员。这一句撑不住。”

“撑不住的原因不是你不好。”苏璟说，“是我给不了你一个位置。没有位置，人家怎么问都问得出漏洞。”

秦野站着没有说话。

“我要问你一句。”苏璟说，“你要是不愿意答，可以不答。”

“苏总问。”

“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要一个名分？”

秦野抬起眼睛。

“名分。”

“是名分。”苏璟说，“不是身份，不是来历。我不要你告诉我你是谁。我要的是：在公司这一张表上，你占哪一行。”

秦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要一个。”他说。

苏璟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你说。”

“苏氏安保这一块现在是外包给保安公司的。”秦野说，“外包的人不进公司序列，进序列的人不懂现场。中间这一层是空的。我要的就是这一层。”

“这一层叫什么？”

“特别安保顾问。”秦野说，“不是保安，不是司机。顾问只做三件事：现场风险排查、应急预案、重大活动的人流与动线。这三件事我做过，做得怎么样，苏总看过两次。”

“顾问进序列。”苏璟说，“进序列要签聘用函，要填表，要有工牌，要在人事备案。”

“要填的我都填。”

“表上有一栏是身份信息。”

秦野没有立刻答。

“我没有。”他说。

“我知道你没有。”苏璟说，“老陈查了三个月，查无此人。”

“那这一栏。”

“这一栏我来处理。”苏璟说，“我给你一个公司内部编号，编号在人事备案，写的理由是身份信息待补。待补不是没有，是后补。合作方认不认，要看他们想不想认。”

秦野看着她。

“苏总这样做，要担什么？”

“我担两样。”苏璟说，“合作方要是不认，八千万还是不会来；公司内部会有人说我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我不要苏总担这两样。”

“这两样我担了。”苏璟说，“我担这两样，是因为今日台下那一挡，挡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台子上六个人，台子底下两百个人。你挡的时候没有想过你自己，我也就不替自己想。”

秦野站着，很久没有动。

“还有一个条件。”他说，“顾问这一层我要能进现场，也要能进会。不进会我看见的是做完的决定，进会我看见的是决定怎么做。前一种只能在事后挡，后一种能在事前说。”

“你要参会权。”

“我要列席。”

苏璟点了点头。

“列席可以。列席不发一言，除非我问。”

“可以。”

“还有一样。”苏璟说，“这一层立起来，从前那一层就废了。你不再是司机。”

“不再是司机。”

“你从明天起不给我开车。”

秦野顿了一下。

“车谁开？”

“我自己开。”苏璟说，“我从前自己开了四年，不是不会。”

秦野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短到苏璟几乎没有看见。

“我明白了。”他说。

“你明白什么？”

“明白苏总给我的不是名分。”秦野说，“是绳子。”

苏璟把眼睛抬起来。

“你说什么？”

“名分是给人的，绳子是拴人的。”秦野说，“苏总给我一个位置，位置上有规矩，有规矩我就走不掉。苏总是怕我哪一日忽然不见了。”

屋子里静了两秒。

“你这句话说得很直。”苏璟说。

“我不会说别的。”

“我不要你走。”苏璟说，“这句话我也说得很直。”她把桌上的三样东西收起来，摞齐了。

“聘用函明日出。”她说，“编号我让人事今日就编。明日九点，你到人事签字。”

“是。”

秦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苏璟叫住他。

“秦野。”

“苏总。”

“那一段视频我看了十七遍。”她说，“第十七遍才看清：你挡的时候两只手是张开的，没有碰任何一个人。”

“碰了就乱。”

“我知道。”苏璟说，“我说这一句，不是夸你。我是告诉你：公司里有人会拿这一段做文章，说你身手太好，好到不像一个司机。”

“他们说得对。”

“对也不要紧。”苏璟说，“从明日起，你不是司机。”

秦野点了点头，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在人事签了字。

聘用函是一张纸，抬头是苏氏的名字，正文四行：兹聘秦野为本公司特别安保顾问，负责现场风险排查、应急预案及重大活动人流与动线，列席相关会议，聘期一年。

落款处盖着章。员工编号那一栏写着：苏安字零零叁。身份信息那一栏是空的，旁边盖了一个蓝色小章，章上的字是：待补。

秦野把聘用函折了两折，收进上衣内袋。

签完聘用函的第五天夜里，秦野又做了那个梦。

梦是从雨开始的。

雨很大，下在一片铁皮上。铁皮是斜搭的，一头压着石头，一头悬着，雨打上去不是响，是闷，一声压着一声，连成一片。他站在铁皮底下，肩膀上隔着一层厚布，脚底下是泥，泥里有碎石，碎石硌脚。他站的位置很窄，窄到一伸手就能够到铁皮的边。

雨里有人在喊。

喊的是两个音。

前五回做梦，那两个音都是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知道有人在喊，不知道喊的是什么。这一回不同。这一回雨忽然小了，小到只剩檐上滴下来的那一点，那两个音就清清楚楚地进来了。

是两个字。

他在梦里听清了。听清的那一刻他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知道自己记住了，记得牢牢的，醒来一定说得出来。

然后他醒了。

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他坐起来，两只手撑在床沿上。

手心全是汗。

他把灯拧亮，先坐了一会儿，等心跳下去。

然后他试着把那两个音在嘴里过一遍。

头一遍还在。第二遍的时候散了。

散得很快，快到他抓不住。他试着往回找：先找雨，雨找着了；再找铁皮上的锈味，锈味也找着了；再找泥里的碎石硌脚的感觉，也找着了。

只有那两个音没有了。

他下床，走到桌前，把台灯拧开。桌上摆着纸和笔，是他这几日睡前搁在那儿的。

他拿起笔，在纸上落下去。

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很久，落不下去。

他能想起来的只有一样：那两个字，头一个字是短的，短到只有一个音；第二个字是长的，长一点，收尾是往上走的。

再往下想，就没有了。

他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看。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笔尖点出来的一个墨点。

他把纸揉了，扔进纸篓。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到公司。

苏氏给特别安保顾问留了一间屋，在行政楼层最里头，门上没有牌子。屋里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各项目的图纸。他把柜子打开，把图纸一份一份拿出来看，看到第三份的时候，老陈推门进来了。

“秦顾问。”

“陈叔。”

“你还叫我陈叔。”老陈笑了一下，“如今你是顾问了，我是行政部的。”

“您比我大。”

“大有什么用？”老陈把手里一个本子放在桌上，“昨日下午有个事，我跟你说一声。”

“您说。”

“有人在打听你。”

秦野把图纸放下，等他说下去。

“打听什么。”

“打听苏氏新近是不是添了一位安保顾问，姓什么，多大年纪，从前在哪儿做过。”老陈说，“问的不是一家。一家是合作方那边的风控，问得客气，我回了。另一家不是。另一家是在楼下快餐店问的，问的是店里的伙计，问完给了二十块钱。”

“什么口音？”

“外地口音。”老陈说，“不是本市的，也不是省城的。我听不出是哪一处，听着有点往北。”

秦野没有说话。

“我跟苏总说了。”老陈说，“苏总说：照常。”

“照常。”

“苏总还说一句：不要查。”老陈说，“她说，查了就要留痕，留痕就要被人看见。我们现在经不起被人看见。”

秦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不要查。”秦野说，“我不查。”

老陈看了他一眼，把本子收起来，走了。

门带上以后，秦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去想问话的那一个人是谁。他想的是另一样：那人问的是苏氏新近添的安保顾问，问的是这一个岗位，不是他的名字。知道有岗位、不知道叫什么，说明消息是从公司里出去的，出去的时候还没有落到名字上。

他把这一条记在心里，不写在纸上。

上午九点，秦野去临港现场。

现场在整改，整改的二十天里，工地只留一半人。他照着清单走了两圈，走完在记录本上写了三条：东侧围挡缺口未补、工棚电线裸露一段、消防通道被料堆占了半幅。

写完三条，他站在原地，忽然站住了。

他闻到了一样东西。

他先站住，再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完了才往四处找味道的来源。

是锈味。

不是铁皮上的锈，是另一种：湿的，闷的，混着一点土腥。他往四周看，四周是钢筋和水泥，没有铁皮，也没有下雨。

那味道来得快，去得也快。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还捏着记录本。

他低头看了看手。

手心是干的。

他把记录本合上，接着往下走。

中午回到公司，他在走廊上碰见苏璟。

苏璟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看见他，脚步没停，只把头转过来。走廊上的灯从她侧后方打过来，把她的下颌线照得很清楚。

“脸色不对。”

“没睡好。”

“几日了。”

“一日。”

苏璟停下脚步。

“我看着不像一日。”她说，“你眼下这一圈，是好几日没睡的样子。”

秦野没有答。

“你是不是梦见什么了？”

秦野抬起眼睛。

“苏总怎么知道？”

“我父亲那一辈有人上过战场，回来的人里，有好几个是这个样子。”苏璟说，“他们不说梦，说也说不出来。可是他们的眼睛我认得：睡了，可是没有休息。”

秦野站着没有说话。

“我不问你梦见什么。”苏璟说，“我只问一句：是不是和从前有关。”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算一句。”

“是和从前有关。”秦野说，“我不知道是哪一段从前。”

苏璟把手里的文件换了一只手拿。

“你要是有一日想起来了，你要告诉我。”

“我要是想起来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我可能只知道两个字。”

“两个字也要告诉我。”

“那两个字我今日早上已经忘了。”

“忘了就再想。”苏璟说，“想不起来的东西，不是没有，是还没到时候。”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她说，“下午三点的小会，你列席。”

“哪一方面的会。”

“工程和风控。”苏璟说，“议题是第二笔款那四十五天怎么熬。你列席，不发一言。”

“除非苏总问。”

“除非我问。”

下午三点，秦野坐在会议室靠门的位置。

会开了两个小时。他一句话没有说。散会的时候，苏璟问了他一句。

“东侧围挡的缺口，几日能补。”

“两日。”秦野说，“补完我要复验。”

“写上。”

散会以后，他回到那一间屋，把门关上。

天黑下来，他没有开灯。窗外是江，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把台灯拧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又拿出笔。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一张纸，看了很久。屋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走廊尽头饮水机的声音。

然后他落下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那两个字。他知道那两个字写不出来。

他写的是：雨、铁皮、锈、泥里的碎石、喊声。

写完五样，他在下头添了一行。

添的是：第二个字，起笔是一撇一横。

他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一撇一横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压在图纸底下。

窗外的江上有船过去，船灯拖出一道长的影子。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手心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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