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那一趟是周四下午定的。
苏璟要去港区看一块地,看完当晚赶回来。老陈说走高速一个半小时,秦野说走老路两个小时零十分,但是老路夜里没有大车。
“走老路。”苏璟说。
“老路灯少。”
“灯少人不挤。”她说,“我不喜欢跟在大车后头。”
她坐在后排,一路上没有说话,膝头摊着一份图纸。图纸上是港区的地块编号,她用铅笔在三个地方画了圈。
回程是夜里十点四十。
天上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老路两边是养殖塘,塘面反着一点光,光很散。秦野开车,苏璟在后座打电话,讲的是第二天上午的会。
十点五十二,过一个长下坡,坡底有一处急弯。
弯道外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反光背心,手里拿着一根发光棒,棒子举在胸前横着划。秦野在两百米外就看见了。
他没有踩刹车。
他松了油门,把车速从七十降到五十,降完就没有再降。
“怎么了?”苏璟抬起头。
“前面有人拦车。”
“查车?”
秦野没有答。他把车灯调了一下,光打在弯道外侧那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的位置不对。
真查车的站位,人要靠路肩内侧,身后要有车,车尾要对着来车方向,形成一道挡。这一位站在弯道外侧,身后是一段黑,什么都没有。
第二样不对:他的反光背心是新的。新背心的反光条在夜里亮得发白,白得刺眼;穿久了的反光条是发灰的,因为磨过。这一件白得刺眼。
第三样不对: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挂对讲机。真在夜里查车的人,肩上有对讲机,天线的影子会晃。这一位的肩上是平的。
秦野把车窗降下半寸。
风灌进来,带着塘里的腥味。
“秦野。”苏璟说。
“嗯。”
“你不停。”
“不停。”
“为什么?”
“他没有车。”秦野说,“查车的人一定有车。车停在哪儿,路肩有没有,灯有没有打着,这几样一样都没有。”
苏璟往后看了一眼。
距离已经缩短到一百米。
那人把发光棒举高了,另一只手往下压,压了两下,是让人靠边的手势。手势做得很快,快得像催。
秦野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没有用力。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车往路中间偏了半尺。
老路不宽,两车道。往中间偏半尺,右侧就多出半尺。
“你要从他旁边过去。”
“嗯。”
“他不让你过。”
“他不让我过,我就看他让不让。”秦野说。
车速四十。距离五十米。
秦野在四十米的地方按了一声喇叭。喇叭不长,两秒。
按完他把车灯闪了一下。
那一个人的反应在那一瞬间露出来了: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往前跨了半步,左手背到身后去摸腰。
摸腰这个动作,交警做不出来。交警摸腰摸的是对讲机或者警械,可他的腰后没有硬物鼓起的形状——他是空的,空的还要摸,那是习惯。
习惯是身上带来的。
秦野在那一瞬间踩下油门。
车从三十冲到七十,两秒钟。他没有往右,也没有往左,他直接冲着那个人左边的空档过去了。
那一步是对的:那人左手往后摸的时候,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是虚的,他要扑,只能往左扑。
车从他身侧擦过去,后视镜里那一点反光条亮了一下,就甩到后头去了。
“后边。”苏璟说。
后视镜里,弯道外侧停着一辆没开灯的面包车,车头正对着路面。面包车的门开着,有人从车里下来。
“有第二辆车。”苏璟说。
“有。”
“他们要追。”
“追不上。”秦野说。
他不是随口说的。这一段老路他下午来的时候走过一遍,走过一遍就记住了:往前两千米有一座窄桥,桥面只容一车;过了桥三百米有一条岔路往南,岔路口有一道水泥墩,墩子中间能过车,过完是一条机耕道,道两边是塘。
面包车比他们的车重,冲得快,可窄桥上过不去第二辆。
他踩油门。
车过窄桥的时候,后视镜里的灯已经到了桥头。
秦野没有减速。他过了桥,往前三百米,方向盘往右一打,从水泥墩中间切了出去。
机耕道很窄,车轮压在碎石上,咯噔咯噔地响。两边是塘,塘水在夜里是黑的。
他把车灯灭了。
车在黑暗里又走了八百米,走完他把车停下,熄火。
车里黑着,只有仪表盘那一点光。苏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三十秒以后,主路上有两束灯从岔路口扫过去,扫得很急,扫完就没有了。
又过了一分钟,那两束灯从原路退了回来,退到岔路口停住,停了十几秒,然后掉头走了。
秦野这才把车灯打开。
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把车往后倒了一百米,倒到一个能看见主路的位置,看清楚主路上确实没有车了,才掉头往回走。
往回走的时候他绕了一段:不走原路,从塘埂上插过去,接上另一条县道。
县道上有路灯,灯是黄的,一盏一盏排过去。
苏璟把图纸合上了。
“你在弯道上看出来几样。”
“三样。”
“哪三样。”
“站位,背心,对讲机。”秦野说,“站位他站在外侧,真查车的人站内侧,因为外侧没有退路。背心太新,新到反光条发白。肩上空的,没有对讲机。”
“你在两百米外就看出来了。”
“看不出来,那时候只是觉得不对。”秦野说,“到四十米才看出来。”
“看出来以后你按了喇叭。”
“嗯。”
“按喇叭做什么?”
“试他。”秦野说,“真查车的人听见喇叭,会站住不动,等你靠边。他听见喇叭往前跨了半步。”
“跨半步就是假的。”
“跨半步是急了。”秦野说,“急着要你停下来的,都不是查车的。”
苏璟沉默了一会儿。
“他摸腰那个动作,你怎么知道他要扑左边?”
秦野握着方向盘,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从那边过。”
“我不知道我知道。”秦野说,“我看见他左手往后的时候,脑子里就出来了:他的右脚是虚的。这个东西出来得快,快得我没有想。”
“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手比脑子快。”
苏璟在后座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车窗外,县道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灯光扫过她半张脸:眼尾那一挑、唇上那点红,被灯一照比白天更分明些——不是拒人千里的那种硬,是明艳里藏着锋,看得人想凑近,又明白凑近是要付代价的。
“秦野。”
“嗯。”
“你今天要是从他右边过呢?”
“右边是塘。”
“我是说,如果你走错了。”
“走错了就掉塘里。”秦野说。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璟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握着方向盘,坐姿很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指节那一层茧很厚,虎口那一块最硬。
“你怕不怕。”她问。
“怕。”
“怕什么?”
“怕我不该怕的东西。”秦野说,“我怕了以后,手还是那样动了。我管得住脑子,管不住手。”
苏璟把视线移回窗外。
“明天上午的会,你来。”
“我在楼下。”
“我在楼上,你上来。”
“我上来。”秦野说,“今天拦车的那些人,明天不会再来。可他们要是查过我们的车,就会知道我们这一趟去了哪儿。”
“知道又怎样?”
“知道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没走高速。”他说,“没走高速还活着回来了,这就够他们想三天的。”
车进了市区。
老陈在楼下等着,看见车回来,快步迎上来。他看了一眼车头,车头有一道新的刮痕。
“怎么回事?”
“路上蹭的。”秦野说。
苏璟从车里下来,站在楼门口的灯底下。她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立完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上午的会,秦野在。”
老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那一日是周五。
老陈早上七点四十在车库门口拦住秦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今天是苏总生日。”
秦野没有说话。
“三十一岁。”老陈说,“按老规矩,往年食堂中午加一碗面,今年她也未必让人加。”
“她不提。”
“她这三年就没提过。”老陈说,“老苏总在的时候是要过的,过得很热闹。老苏总走了以后,这一日就成了她最难熬的一日。她不是不想过,她是怕过。”
秦野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你别声张。”老陈说,“她要知道是我告诉你的,她能把我调去守仓库。”
“我不说。”
“你要是送东西,也别当着人送。”老陈说,“她这个人,当着人收东西,收一次记一年。”
秦野点了点头。
苏璟那一日的安排和往常一样:八点半一个会,十点看两份合同,十一点半去工地,下午两点回公司,四点见一波人。她进车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一份图纸,坐下来就翻开。
“苏总。”秦野说。
“嗯。”
“今天几号。”
“十一月六号。”苏璟没有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她翻过一页图纸,翻到一半停了一下,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他。
“老陈跟你说的。”
“嗯。”
“他说什么?”
“说今天加面。”
苏璟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尾先弯起来,那点笑意到眼底就收住,像水面浮起一圈纹,很快又平了。
“这老头。”她说。
车到公司楼下。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今天谁都不许提。”
“是。”
那一日过得很平。上午那一场会,秦野站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个半小时,谁进去谁出来他都记着。中午她没有下楼吃饭,老陈端了一碗面送上去,面端下来的时候只吃了一半。
平到下午四点半才出一件小事:苏承业在走廊里遇见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他手里提着那根伞杖,走路不用它,只是提着。
“璟丫头。”他说,“今天也不歇一天?”
“工地那边等着签。”苏璟说。
“生日还在工地上过。”苏承业笑着摇了摇头,“你父亲在的时候,这一天是要摆两桌的。”
“二叔,那两桌我今年也不摆。”她说,“摆了也没人来。”
“怎么会没人来?”
“来的人一半是看苏家还行不行。”苏璟说,“二叔,我不怪他们,我也不想看。”
苏承业看了她一眼,把伞杖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这个人,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他说,“像他那一段不讨人喜欢的地方。”
“我当这是夸我。”
“随你。”苏承业笑了笑,走了。
苏璟站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接着往前走。
秦野在她身后三步,看见她握着图纸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晚上七点,公司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苏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秦野在楼下车里等,等到七点四十,灯灭了。她下来,坐进后排,还是那一份图纸。
“回哪儿?”秦野问。
“回西山那边的住处。”
“嗯。”
车开出去了。开出两百米,秦野说了一句。
“后排有一样东西。”
苏璟抬起眼。
后排座位上放着一把伞。
黑伞,长柄,伞面收得整整齐齐,伞带扣着。伞柄是深棕色的木头,柄头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一点光。
苏璟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旧伞。”秦野说,“那天晚上从车里捡的。”
“哪天晚上。”
“九月底那一晚。”秦野说,“雨很大,我从车后座把您拖出来,脚底下踩着一样东西,响了一声。第二天天亮我回去找,找着了。”
苏璟拿起那把伞。
伞很轻,轻得跟它看起来不一样。她把伞带解开,伞面松开一半,又合上。
伞面是旧的。边上有两处磨白,一处磨在伞骨顶上,一处磨在伞沿。伞沿那一处磨得最厉害,磨出一线毛边。
“伞骨断了两根。”秦野说,“断了的那两根我换了新的。”
“你换的。”
“换的不是原样。”他说,“原样是钢骨,我手里没有钢骨,用的是竹的。竹的比钢的软一点,撑起来风一大就弯。可竹的不会锈。”
苏璟把伞撑开。
伞在车里撑开一半,撑不动,她把伞收了回去。
“还有一处。”秦野说,“伞柄上有一道印子,是拿指甲掐出来的,掐得很深。我没有磨掉。”
苏璟低下头,看那柄头。
柄头上确实有一道印,很浅,要就着光才看得见。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她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留着。”
“留着不是因为知道。”秦野说,“是因为那天晚上雨太大了,我记住的东西不多,这一样记住了。记住了就捡回来了。”
“捡回来做什么?”
“捡回来它在我屋里放了两个月,放着放着我就开始看它。”秦野说,“看久了就看出来了:伞骨顶上那一处磨白,是撑伞的人个子高,伞往后压着走磨的;伞沿那一处,是常往一边靠,靠的是右边。”
“右边。”
“右边。”秦野说,“您下车总是先迈右脚。”
车里静了一会儿。
苏璟把伞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过去。她的侧脸在灯里一明一暗,眼尾那道弧度还是那么艳,可眼睛落下来了,落在怀里的伞面上。
“秦野。”
“嗯。”
“你花了几个晚上。”
“三个。”
“你怎么修的?”
“拆了伞面,一根一根换骨。”秦野说,“换完缝回去。缝得不好,您看那一行针脚。”
苏璟把伞翻过来看那一处。伞面内侧有一行针脚,走得不匀,一针长一针短。
“你缝的。”
“嗯。”
“你一个开车的人,会缝伞。”
“我不会。”秦野说,“手上自己就会了。跟那天晚上一样。”
苏璟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跟那天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秦野说,“我看见车翻在那儿,我跑过去,我手就动了。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手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它自己动了,我管不住。”
苏璟低下头,把伞带重新扣好。
扣好以后她把伞放在座位旁边,没有再抱。
“这把伞用了六年。”她说,“是我父亲给的。”
“嗯。”
“他走的那一年,滨海下了半个月的雨。”苏璟说,“那半个月我天天撑着它,从医院回来,从公司回来。伞骨是那时候压断的,断了两根。”
“压断的。”
“我在雨里蹲过一回。”她说,“蹲着的时候伞压在地上,压断了。”
秦野没有再问。
车到了楼下。苏璟下车,这一次她把伞带走了。
她抱着伞走进楼门,走到电梯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野还站在车边,没有上车。
“明天早上几点。”她问。
“七点二十。”
“明天会下雨。”苏璟说,“我看过预报了。”
“是。”
她进了电梯。
第二天早上果然下了雨,雨不大,是那种落下来就看不见的毛毛雨。
秦野七点二十把车停在楼下。他等了四分钟。
电梯门开了。
苏璟走出来,怀里没有抱伞,手里撑着一把——那把黑伞撑开了,伞面往她右边偏着,伞沿垂下来一线水。
她走到车边,把伞收了,收完抖了两下。
秦野替她拉开车门。
上车以后,苏璟把伞放在座位旁边,放得很正。
“今天去哪儿?”
“临港。”她说。
车开出去。雨刷在玻璃上走了两个来回,走得很慢。
秦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把伞。
伞面上的水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后座的脚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忽然想起老陈早上说的那一句:这一日是她最难熬的一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把暖风开大了一格,开完又关小——开大了太燥,关小了又怕她身上那点湿气散不掉。
他调了两回,才调到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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