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接头人死

天还没亮火狐就出去了。

陈默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睁开眼，房间里还是黑的，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枪在手里，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外面。这个姿势保持了整夜，右臂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纱布外面渗了一层淡黄色的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嚓响了两声，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里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还没灭，湿漉漉的石板路反着橘黄色的光。二楼窗户正对着对面楼顶的排水管，管口锈得发黑，雨水滴答往下淌。

陈默把枪别在后腰，开始在房间里走，火狐的书架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法文小说和几本旧杂志，中间一层塞着文件夹和活页夹，底层是那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些零碎东西。他翻了翻中间那层，全是她的行动记录，日期从两年前开始，每一份都写得很细，目标、路线、联系人、撤离方案，她的字很小很密，像刻上去的。

他抽出一份最近的，三周前，目标是一个军火商在巴黎郊区的仓库，火狐写的备注里有一句话：沈调阅此行动全部记录，要求说明情报来源。

他翻到下一份，两周前，目标变了一个人，沈调阅记录，要求补充细节，再翻一份，还是沈。三次行动，三次调阅。这不正常。

陈默把文件夹放回去，走到地图前面，火狐用图钉标的位置他昨晚没仔细看，现在借着晨光一个一个认。

七个点，分布在巴黎不同区域。他注意到其中三个点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个日期。后天。

门锁响了，陈默退到椅子旁边坐下，枪放在大腿上，枪口朝门。

火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杯咖啡。她看到陈默坐在那里枪口对着门，什么都没说，把纸袋放在桌上，咖啡推到他面前。

“喝。你脸色跟纸一样。”

陈默把枪收起来，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没糖没奶。

火狐脱了大衣挂在门后，从纸袋里掏出一个三明治自己咬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沈望的行程，后天下午到戴高乐，专车接走。晚上在第十六区一家私人会所参加晚宴，规格很高，宾客名单还没拿到。第二天上午在军情六处驻巴黎站开会，下午离开。”

陈默拿起纸看了一遍，时间、地点、路线，写得很清楚。

“会所在哪？”

“福煦大道，门牌号我标了。”

“宾客名单为什么拿不到？”

火狐嚼着三明治，声音含含糊糊：“因为会所是私人俱乐部，会员推荐制，名单不对外，内部系统里也没存。能进去的人要么是会员，要么是会员带进去的。”

陈默把纸折好放在桌上，“你有办法进去？”

火狐摇头，“我没有，但你有。”

她从纸袋底部又摸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一张会员卡，银灰色的，上面压着一个徽章图案，角落里印着编号。

“假的，但做工够真，我花了三天时间搞到的，本来想自己用。”她顿了顿，“你去。你的法语行吗？”

“够用。”

“那就行，后天晚上七点，会所门口，你穿西装，别带大枪，里面安检很严。带一把小刀就够了。”

陈默拿起那张会员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卡面很新，但边缘做了磨损处理，像是用了很久的样子。火狐做事确实细。

他把卡收进口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冷的，火腿和奶酪，面包有点干。他嚼着嚼着突然停了。

“你说沈望后天下午到。”

“对。”

“那我今天和明天做什么？”

火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咖啡杯捧在手里。“今天你休息。你的伤口需要换药，你的身体需要睡觉，明天晚上我们去看会场，你走一遍路线，把所有出口和监控位置记清楚。”

陈默没接话，他吃完三明治，把纸袋揉成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然后他走到行军床边，把火狐叠好的毯子抖开，躺下去。

床板很硬，但比椅子强多了，他闭上眼，听到火狐在桌边翻动纸张的声音，钢笔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他快睡着的时候，火狐的手机响了，很短的一声震动，他睁开眼，看到火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怎么了？”

火狐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只有一行字：陈远征的事，别查了。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陈默坐起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火狐。“这号码能查吗？”

“预付费卡，查不到。”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我在外面买咖啡的时候。”

陈默把手机还给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还是空的，石板路已经干了，书店开门了，老板正在往外搬书。

“知道我来巴黎的人有几个？”他问。

“我，老猫，还有你路上联系过的人。”

“老猫不会说，我在路上没联系过别人。”

火狐沉默了几秒。“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人一直在跟着你，从非洲跟到巴黎。你甩掉的那个风衣男人，可能只是其中一个。”

陈默放下窗帘，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张行程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戴高乐机场，专车，第十六区会所，军情六处驻巴黎站。每一个点都是沈望会经过的地方，每一个点都可能有人等着他。

“计划不变。”他说，“后天我去会所。”

火狐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你刚收到威胁短信，还要去？”

“就是因为收到了才要去。”陈默把行程纸折好收进口袋，“发这条短信的人知道我在查我父亲。他怕了，怕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破绽。”

火狐没再劝，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中间那层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沈望在会所的晚宴有一个环节是私人会谈，在二楼的小会议室，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点，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他身边不会超过三个人。”

陈默看着那一页，上面有火狐手绘的会所内部结构图，二楼走廊尽头，小会议室，隔壁是洗手间，再隔壁是消防通道。他把这张图记在脑子里。

“明晚去看现场。”他说。

火狐合上文件夹。“你睡吧，我去把碗洗了。”

她走到角落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陈默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水声哗哗地响，混着窗外书店老板搬书的动静和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盖住了他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

他想起父亲离开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他记了三十年，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大概懂了，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回不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水声停了，火狐擦干手，在桌边坐下来，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陈默听着她翻动纸张的声音，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口井的井底，抬头往上看，井口有个人影。他喊了一声，那人没回答，只是往井里扔了一样东西下来。

东西落在脚边，是一枚弹壳，他捡起来看弹壳底部，上面刻着的不是俄文字母，是他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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