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马赛

信天翁号在海上晃了四天。

陈默几乎没出过舱室，每天上午十点，他准时打开电台跟火狐联络。通话很短，火狐给了一些巴黎当前的碎片信息。军情六处在主教死后经历了短暂混乱，沈望借机调整了几个关键岗位的人事，把几个可疑的旧部调去了边缘部门。火狐在巴黎的安全屋目前没被发现，但她不确定还能撑多久。

第五天清晨，马赛到了。

陈默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法国南部城市从灰蓝色的海雾里慢慢浮现。港口区很大，集装箱堆得像积木，起重机在空中移动。他穿了一件从船长那里换来的旧夹克，背着一个磨损的帆布包，混在卸货的船员中间下了船。他低着头，边走边偷偷观察四周，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海关检查时，老猫的安排起了作用。船员名单上多了一个安哥拉籍机修工，照片是三年前的陈默，留着胡子，头发更长。海关的人翻了两页，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陈默。陈默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只想睡觉的劲。海关的人挥了挥手，放行。他走出大厅，长长的舒了口气，大步朝门外走去。

出了港口，陈默没有直接去火车站。他在港口附近绕了两条街，进了一家土耳其人开的咖啡馆，要了一杯红茶，坐在靠窗的位置。街对面是一个小公园，几个北非裔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喂鸽子。几条狗互相追逐嬉闹，狗与鸽子也能好好相处，这是陈默没想到的。

他坐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进来，也没有人在外面盯他。然后他戴上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到眉毛下面，起身从后门离开，穿过厨房，从一条小巷出去。

马赛圣查尔斯火车站人很多。他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一张去巴黎的车票，用的是一个比利时身份的信用卡，卡是假的，但能刷。上车之前他在车站商店买了一部最便宜的一次性手机和一张预付费卡，把号码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包装和说明书扔进垃圾桶。

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他找了一个角落站着，背靠着墙，看着候车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个穿深色风衣的***在报亭前面看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陈默记住了那张脸，但没有动。又观察了五分钟，那男人折起报纸走了，脚步很急，往地铁口去了。

也许只是赶车。也许不是。

他开始检票的时候上了车，选靠过道的座位，背包放在腿上，没放进头顶的行李架。火车下午两点发车，窗外的马赛在午后阳光里慢慢后退，老港的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枯树林，然后城市变成郊区，郊区变成田野。

陈默闭着眼假装睡觉，脑子里把巴黎的地图过了一遍。火狐给的地址在玛黑区，一条叫蔷薇街的小巷子。他查过资料，那一带游客多，巷子窄，进出口少，附近有两家咖啡馆和一个犹太教堂。不好设伏，也不好逃跑。如果他是火狐，选这个地方当安全屋，说明她确实够谨慎。

火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沈望的脸在窗外掠过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他又翻到背面看那四个铅笔字。不要回来。字迹很旧，跟照片本身的年代差不多。陈默不确定这是谁写的，写给谁看。但他隐隐觉得这句话跟自己有关。

他把照片收好，重新闭上眼。火车继续往北开，把地中海的阳光一点点甩在后面。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云层变厚，像是要下雨。他想起老猫说的那句话。二十年前认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父亲。他父亲在他六岁那年失踪，家里人说去了国外工作，后来才知道是死了。死在哪里，怎么死的，没人告诉他。

但老猫知道。

他攥着口袋里的弹壳，拇指在俄文字母上转了一圈。明天上午十点，他会联系火狐。后天或大后天，他会到巴黎。然后，他需要一个计划。

接近沈望的计划。沈望在军情六处的眼皮底下经营了二十年，这种人不会把破绽留在明面上。要接近他，得从他身边人下手。火狐说过沈望最近在查她。如果沈望开始怀疑火狐，那就说明火狐身上有他怕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陈默暂时不知道。但到了巴黎，他有机会弄清楚。

火车在暮色中驶过第戎，窗外的田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他想起很多年前教官教过他一件事：追踪一个比你强的人，不要跟在他后面，要站在他前面等。因为你永远跑不过一个比你更熟悉地形的人，但你可以预判他的路线，在他必经之路上设伏。

沈望在巴黎。他也会去巴黎。他会比沈望先到。这是他的优势。

晚上七点多，火车减速，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密。巴黎里昂车站快到了。陈默把棒球帽重新戴好，拉低帽檐，拎起帆布包走到车厢连接处等着。火车进站时的气流从门缝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的味道。雨水、地铁橡胶轮胎的焦味，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香。

车停了。门打开。

他走下车，混在人群里往出口走。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用他听不太懂的法语重复着什么。他没有急着叫车，拖着步子走到车站外面的广场上，站在一根路灯柱下面，点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但这时候点一根能让他站着不动，观察周围。

广场上卖唱的在弹吉他，几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吃三明治。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那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又出现了，在广场另一头，正在翻看手机。陈默记住了这张脸，在马赛火车站见过的那张。

他掐灭烟头，往地铁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心跳也没有加速。有人跟着他，他知道。但在这座城市里，谁跟着谁，还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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