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十两，一文不少

林照雪给了他两样东西。

一样是军需司的回执，写明鸡毛急递巳时初刻送达，黑石驿驿丞陆川亲递。另一样是一纸公文，封了口，写着“驿监署周槐亲启”。

“冬衣二十车的事，军需司会另行核查。”她说，“这封你带回去，交给周槐，让他当着你的面拆。”

“林书吏信我？”

“我信那块腰牌，也信这本册子。”林照雪把账册合上，“四天前报平安，前天夜里马死。周槐要么能掐会算，要么早知道马会死。”

她没再多说，叫人安排一辆回程的粮车，捎他到石桥镇。

陆川在粮车上睡了一路。醒来时天已经黑透，车停在镇口，他谢过车夫，又走了二十里夜路，回到黑石驿时，正赶上子时。

孙瘸子在门口守着，看见他，拄着棍子迎上来：“大人，赵五晌午就回关城了，说是军需司派人来接的。白河那边，关城的兵早上去了，绑回来一个，听说还有两个跑了。”

“知道了。”陆川拍了拍他的胳膊，“老孙，你去睡，我去后头库房看看马皮。”

他端着灯进了后院。

北墙裂开，卷帘门抬起。他一进店，就直奔收银台。屏幕上的字变了。

【驿程额度：一百二十里。】

【明细：雁回关军报急递，黑石驿至关城，六十里。关城回执回递，关城至黑石驿，六十里。】

回执也算。只要是黑石驿经手递送的东西，来回都算里程。

陆川站在屏幕前，心口砰砰跳。他抬头看了一眼货架顶上那个牛皮纸盒子，伸手把它拿下来。这一回，盒子拿在手里是轻的，往门口走，也没有变沉。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预存件已提取，扣除驿程额度一百里。剩余二十里。】

他撕开封口。

里头是一张便签纸，黄色的，就是他店里收银台上用的那种。还有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拴着一块竹牌，竹牌上刻着“黑石驿·甲”。

便签上的字是他自己的。他认得自己的字，横总是往右上翘，“川”字的第三笔总是写得特别长。

“周槐背后不止周家马行。冬衣车，第七车，看车底。看完再交给林照雪，别让她先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陆川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看那把钥匙，钥匙齿是古式的，跟驿站库房的锁一个样子，可驿里的库房他都看过了，没有哪一把锁上刻着“甲”字。

谁写的？他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挂钟走到十二点六分。

他没时间想了。二十里额度，他点开屏幕上的进货窗口，一行一行往下翻。货单跟他前世用的批发平台很像，就是价格后面跟的不是“元”，是“里”。

白砂糖，一斤，三点五里。

他买了五斤，扣十七点五里，剩下两点五里。货是从货架上直接冒出来的，五袋白糖，整整齐齐码在最下层。他把糖抱出来，把便签和钥匙贴身收好，十二点十三分出了门。

头疼又来了，比前两回轻一些。

天亮以后，孙瘸子来敲门，说马皮已经下了硝缸。

陆川把那把黄铜钥匙拿出来给他看，只说是在库房旧箱子里翻到的。

孙瘸子接过去，看见竹牌上的“甲”字，脸色变了一下。

“大人，这是甲库的钥匙。”

“甲库？”

“黑石驿是前朝就有的老驿，那时候比现在大得多，前后三进院子，养马五十匹。驿里有甲乙丙三座库，丙库放草料，乙库放车马家什，甲库放的是什么，小的也说不准。”孙瘸子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小的刚来驿里那年，听老驿卒讲过，甲库在马厩底下，前朝打仗那几年封了口，后来改朝换代，驿站缩成现在这么大，甲库的口子就再也找不着了。”

“这钥匙你见过吗？”

“没见过。”孙瘸子把钥匙还给他，压低了声音，“大人，这东西你收好，别让周驿监知道。北路七个驿，就黑石驿是前朝老驿，周驿监这些年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小的一直以为他是来挑刺的，现在想想，他兴许也在找什么。”

陆川把钥匙贴身收好，没再问。

便签上让他看第七车的车底，钥匙上刻着甲库，周槐三天两头往黑石驿跑。这几件事，他还串不起来。

这一天，陆川叫上孙瘸子，又去了一趟石桥镇。

苏三娘收了五斤白糖，照一千五百文一斤，付了七两五钱。陆川怀里的钱变成了二十三两八钱。

“陆驿丞，你这门路倒是真的。”苏三娘笑着说，“下个月的三十斤，我先付一半定钱？”

“下个月再说。”陆川没接，“三娘，今天我要去一趟驿监署，劳烦三娘借我个伙计，帮我做个见证。”

苏三娘想了想，点了一个叫阿福的伙计跟他去。

驿监署在镇子东头，一进的院子，门口两只石狮子掉了耳朵。陆川进门的时候，周槐正坐在堂上喝茶，旁边站着一个书办，两个兵丁守在门边。墙角放着一副铁链子，链子上的锁头是开着的。

周槐看见他，茶碗停在嘴边。

他显然没料到陆川今天会来。按他的盘算，陆川前天夜里就该沉在白河底下了。

“陆驿丞。”周槐放下茶碗，“三日之期，今日是第三日。罚银二十两，你带来了？”

“带来了。”

陆川从怀里取出两锭十两的官银，搁在堂前的案上。

书办上前看了看，又拿起来掂了掂，回头冲周槐点头：“驿监，是官锭，成色足。”

周槐的脸僵了一下。他拿起一锭，翻过来看底下的铸印，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

“陆驿丞好本事。”他把银锭放下，“三天凑出二十两，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醉仙楼苏三娘买了驿里的东西，这位阿福小哥可以作证。”陆川侧身让出阿福，“周驿监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醉仙楼问账。”

阿福拱了拱手：“我们东家前日付了十五两，今早又付了七两五钱，账上都记着，驿监尽管去问。”

周槐摆了摆手，叫书办收银子开收据。书办写好收据，盖了驿监署的印，递给陆川。

陆川收好，又从怀里取出那封公文，双手递了上去。

“周驿监，这是雁回关军需司林书吏给驿监署的公文，林书吏交代，请周驿监当着下官的面拆。”

堂上静了下来。

周槐盯着那个封口，没伸手。书办看看他，又看看陆川，也不敢伸手。

“周驿监？”

周槐这才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公文。他看得很慢，越往下看，脸色越难看，最后连拿纸的手都有点抖。

陆川没看公文的内容，可他猜得到。四天前的平安报，前天夜里的死马，白河冰上的窟窿，冰窟窿边上绑回去的那个刘七。

“驿监署三日内补报黑石驿马匹实数，倒毙马匹三匹，须写明死因。”周槐念到这一句，声音都哑了。

书办在旁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周驿监。”陆川说，“马匹实数，下官可以现在就报。黑石驿原有驿马三匹，本月十八日夜，因马料霉变，三匹全数倒毙。霉豆来路，下官有证。”

“什么证？”

“这个，下官只交给军需司。”

周槐慢慢把公文折起来，放在案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凉了，他也没吐。

“陆驿丞，你今天来，是交罚银的，还是来告我的？”

“交罚银。”陆川说，“罚银交了，收据也开了，下官这就回驿。”

他转身往外走，阿福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周槐在背后叫住了他。

“陆驿丞，冬衣二十车，明日午后到你黑石驿。五日内送不进关城，是谁的罪，你心里有数。”

陆川回头。

周槐坐在堂上，脸上又挂起了笑。

“县里的车夫只送到黑石驿，送完就回。牛是县里的，车也是县里的，到了你驿里，人和牛都要走。剩下二十车冬衣，从黑石驿到雁回关，六十里，就靠你驿里那五个人，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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