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初出门的时候,林建国还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比刚才小了点,大概是骂累了。王秀兰在厨房刷锅,水声哗哗的。林小满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哥你早点回来”。
他应了一声,出了铁门。
下午的巷子比早晨安静。下棋的老头散了,肠粉摊收了,只剩小卖部门口那只橘猫趴在台阶上舔爪子。何初路过的时候看了它一眼,猫也看了他一眼,尾巴尖甩了两下,继续舔。
沿福民街往东走,过了两个红绿灯,路就不好走了。先是人行道被围挡占了半边,围挡上贴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白纸黑字,被雨淋得起了皱。再往前走,路面裂了几道口子,沥青翻起来,底下是碎砖和黄土。路边停着一辆洒水车,没开,驾驶室里没人。
工地比他想象的大。原来印刷厂的围墙还在,红砖砌的,墙头插着碎玻璃,但中间塌了一大段,露出里面拆了一半的厂房。钢架结构歪歪斜斜地杵着,彩钢瓦被风掀掉了几块,露出锈迹斑斑的横梁。挖机停在空地上,铲斗里积了半斗雨水,水里泡着个矿泉水瓶。
何初站在围挡缺口处往里看。空气里有股柴油味,混着砖灰,呛鼻子。他往里走了几步,脚底下全是碎砖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喂!干啥的?”
旁边临时板房里出来个戴安全帽的老头,手里拎着个搪瓷杯,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上下打量了何初一眼,步子没停,走到跟前。
“路过,看看。”何初说。
“有啥好看的。拆了一半了,后天挖机进场,全推平。”老头喝了口茶,拿杯子往厂房方向指了指,“你找东西?前两天也有人来转悠,说要捡废铁,我撵走了。”
“不找东西。我就住附近,出来认认路。”
“住哪?”
“福民街十七巷。”
老头哦了一声,表情松了点:“老林那片的。你认识林建国不?”
“那是我表舅。”
“怪不得。”老头点点头,又喝了口茶,“你表舅前两天还来这儿找过我,问我这厂里以前有没有存过什么旧档案。我说拆之前都拉走了,剩个空壳子。他问这个干啥?”
何初心里动了一下:“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可能是街道要吧。垃圾站那事不是闹了挺久嘛。”老头没当回事,摆摆手,“你转转就出去吧,别往里面走,钢架子不结实,掉东西下来砸着人。”
“行。谢谢叔。”
老头拎着杯子回板房了。何初没急着走,蹲在围挡缺口处,捡了根钢筋头在地上画了两下。老头刚才说林建国来问过旧档案,林建国自己可一个字没提。何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吃饭时林建国说的话:拆了快半年了,原来是个印刷厂,现在拆平了准备盖楼。你去那看啥?灰大。每句话都对,但林建国没说自己来过。
他站起来,绕过围挡往里走了一段。厂房东边还剩半拉子墙,墙上用红漆喷了个拆字,圆圈画得潦草,尾巴拖得老长。墙根底下堆着些破烂东西,拆下来的窗框、碎木板、一摞发了霉的旧报纸。何初蹲下来翻了翻那摞报纸,是本地晚报,日期从去年三月到六月,没有更早的。他又往旁边扒拉了两下,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锈得不像样,盖子上原来印的字全模糊了。
盒盖扣得不紧,他掰了两下就开了。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片,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印着表格,抬头一行字:“印刷厂临时用工登记表”。表格里填了几个名字,后面的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都还在。何初翻到第二张,目光停在中间一行:林建国,男,身份证号,住址福民街十七巷四号一楼。入职日期是去年四月,离职日期空着,备注栏写了个“短期”。
去年四月。何初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林建国去年四月在印刷厂做过临时工。印刷厂拆了半年,林建国从来没提过自己在这儿干过活。他刚才在围挡外面跟老头聊天的时候,老头说林建国来问旧档案,语气挺熟,明显认识。一个曾经在这儿干过临时工的人,回来问档案,老头一点不觉得奇怪。但林建国跟何初说“原来是个印刷厂”的时候,语气像从没进去过。
何初把铁皮盒子合上,想了一下,没拿走。他把盒子塞回碎木板底下,用报纸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原路往回走,经过板房的时候老头又探出头来:“看完了?”
“看完了。也没啥。”
“本来就是嘛。一堆破砖头。”老头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回去跟你表舅说,要问档案的事去街道查,我这儿真没有了。”
“行,我跟他说。”
出了工地,何初没直接回十七巷。他在福民街口拐了个弯,往小公园那个方向走。下午公园里人不多,凉亭里几个老太太在打牌,旁边石凳上坐着个穿工装的男人,低头刷手机。何初走过去坐在另一头,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耳朵竖着听老太太打牌聊天。
她们聊菜价、聊儿媳妇、聊公园里那棵棕榈树到底该不该砍。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何初坐了十来分钟,正要起身走,一个老太太忽然说了句:“哎你们听说没,印刷厂那个看门的老刘,前两天住院了。”
“咋了?”
“不知道。说是半夜回家路上摔了一跤,把腿摔折了。”
“哎呀,那个老刘?人挺好的呀。”
“好啥呀,你忘了去年他跟老林媳妇吵架那事?”
何初屁股又坐了回去。
“那不算吵架吧,就是拌了几句嘴。”另一个老太太接话,“老林媳妇嫌他在巷口烧垃圾,烟大,熏得衣服没法晾。老刘说烧的是厂里的废纸,不碍事。”
“后来呢?”
“后来老林媳妇去找街道了,街道来人说了老刘两句,老刘就不烧了。多大点事,也就嘴上过过。”
何初把这段话记下了。王秀兰跟印刷厂看门的老刘吵过架,因为烧垃圾。老刘前两天摔断了腿。这两件事中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摔跤”和“半夜”这两个词搁一块儿,让他想起昨晚门外那个影子。
他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特意放慢了步子。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何初走过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一句:“……真没货了,张医生那边也快用完了。你让老林自己来找我。”
何初没停脚,径直走过去了。但他进了十七巷之后没回铁门,拐到巷子靠里那面墙根底下蹲着。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瞎画。过了大概两分钟,小卖部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这次她声音更小,何初只隐约听见“来了”“没走”几个字眼。电话打了不到半分钟就挂了,老板娘转身回了店里。
何初把手里的树枝撅断,站起来,拍拍膝盖回了铁门。
客厅里林建国还在,正跟王秀兰说话。看见何初进来,林建国抬眼问:“转了一圈?”
“嗯。工地上那个看门的老头说认识你。”
林建国的表情没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刘啊?他那儿我去过两回,问档案的事。街道想找印刷厂以前的图纸,看看地底下有没有埋管道,让我顺道打听打听。”
“他说你前两天还去过。”
“就前两天嘛。街道催得急。”林建国放下茶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老刘,嘴碎得很,啥都往外说。”
何初笑了笑,没再接话,往自己屋走。经过林小满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他进屋坐到床上,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林建国去年在印刷厂做过临时工,从没提过。林建国跟老刘认识,去过不止一次。王秀兰跟老刘吵过架,因为烧垃圾。小卖部老板娘跟林建国之间有“货”的往来,而那个“货”被老板娘听见他打听完之后,她打了电话,电话里提到了“来了”。
何初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印刷厂,林建国临时工,老刘腿摔断,小卖部,“货”。打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揣兜里。这些碎片单拎出来都能解释,凑在一起就硌得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机震了一下。林小满发来消息:“哥,你下午去工地了?”
“去了。”
“看见啥了?”
何初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看门的老头说你爸以前来过。”
林小满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我知道。我爸去年在那儿干了两个月,没跟家里说。我妈后来知道了,吵了一架。”
“为什么瞒着?”
“他说是怕我妈嫌丢人。一个巷子里住着,去印刷厂干临时工,说出去不好听。”
何初盯着这行字。这个解释听着合理,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天,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过了几秒,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印刷厂有没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林小满这次回得很快:“拆了一半之后,有人说晚上能听见机器响。但厂子早断电了。”
“机器响?”
“嗯。我爸说他也听见过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厂房那边嗡嗡的,像印刷机在转。出去看了,啥也没有。”
何初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印刷厂、老刘、档案、机器响、小卖部的“货”,还有昨晚门外那个叫他“初初”的声音。他觉得这些事之间有一条线串着,但那根线现在埋在土里,只露了几个头。
他得再往深挖一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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