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契约

神婆住的房子是一间背街的小屋，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终日照不见阳光，门口挂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布帘子，奶奶掀开帘子的时候，一股夹杂着香蜡和纸灰的冷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屋里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八仙桌，上面供着几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神像前摆着一个香炉，里面的香灰堆得很高，烛火摇摇晃晃，将墙壁上神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八仙桌旁边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黄褂，正是奶奶要找的神婆，看见奶奶和爷爷进来后，她抬起眼皮看了爷爷一眼，用极其沙哑的声音问：“大雪天的来找老婆子，所谓何事？”

奶奶赶紧凑上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神婆没搭话，而是一直盯着爷爷看，半晌后，她忽然冷笑一声，伸手掐了个古怪的手诀，开始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快，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她才停下念词，睁开眼睛又直直地看着爷爷。

“这位仙家……”神婆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带上了一种奇怪的语气，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这后生不过是个庄稼人，不懂规矩，伤了你也是无心之失，你有什么条件只管提，何必跟他一个凡夫俗子过不去？”

话音刚落，爷爷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片刻后又慢慢抬了起来，等到爷爷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奶奶倒吸了一口凉气，爷爷的眼神明显不对了。

他的眼珠子变成了诡异的赤红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像狸猫一样，他歪着脑袋看着神婆，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

“无心之失？”爷爷开口道，但说话的绝不是爷爷，因为那声音又细又尖：“这小子用火钳子打散了我一条腿的元气，让我失去了十年的道行，你现在三言两语就想要我放过他，哪有这么容易？”

神婆面不改色，从香桌上拿起一叠黄纸符，在烛火上点燃后，又用朱砂在八仙桌上画了几个圈，黑色的纸灰飘起，落在爷爷的肩膀上，他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

神婆趁机道：“仙家修行不易，何必为了一口恶气损了百年阴德，这事是吴家的错，我替他们给你赔个不是，你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他们照办就是。”

爷爷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赤红色的竖瞳在烛光里明明灭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又开了口，不过这次他声音里的恶意倒是收敛了几分。

“三只鸡换我十年的元气，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要九只，鸡冠越红越好，另外，以后每年寒衣节这天，除了要给我烧纸钱和供奉一只肥鸡外，不许这小子开口说话，免得他嘴巴不干净，再惹我生气，一共供奉我一百年，怎么样？”

神婆看了奶奶一眼，奶奶连忙点头。

见奶奶同意后，神婆接话道：“这些都依你，但你也得应我，从今往后不许再上这后生的身，也不许再在他身上弄出那些瘀痕，而你也得做吴家百年的保家仙，如何？”

爷爷的嘴角又扬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的脑袋又慢慢垂了下去，等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此刻，他的眼珠子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神婆走过去，掰开爷爷的左手掌，掌心赫然出现了一个针尖大的红点，像是有人用朱砂点上去的，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个红点上，使劲一摁，那红点就像一颗硌人的砂子一样被摁进了皮肉里，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行了。”神婆擦了擦手，语气平淡的对着奶奶道：“回去凑九只公鸡，要活的，鸡冠越红越好，在门口先上香烧纸，再把鸡宰了，鸡血洒在院子四个角上，肉摆在香桌上供三天，以后每逢十月初一，都要在门口点香烧纸，供奉一只大公鸡，少一次都不行，至于你男人那天要是说不出话，别吃惊，过了子时就好了。”

“这是这狐仙与你们的约定，一百年不许变！”

奶奶千恩万谢地塞给神婆二十块钱，然后扶着爷爷出了门，牛车走出去老远，爷爷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孩儿他娘，这些日子我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只红色的狐狸在我耳边说话，可我记不清说的是啥了。”

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思索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被夜色吞没的镇子，雪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所有的脚印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后，奶奶从鸡圈里挑了九只冠子最红的公鸡，按照神婆的吩咐一一照办，鸡血洒在院子四角，白花花的雪地被染得通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供了三天三夜之后，爷爷的噩梦断了，身上的瘀痕也一天天淡了下去，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可奶奶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比如每年一到寒衣节，在院子的雪地上就会出现一排细小的，像是狗爪印一样的脚印，从院墙外一路延伸到供奉鸡肉的香桌前，然后在香桌周围绕个圈，最后消失在院墙的东南方向。

又比如那三炷供香点着之后，烟火不是往上飘的，而是直直地朝东南方向倒，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用力吸取。

这些事情，奶奶从来都没有对外提起过，她只是在每年的十月初一那天，默默地在院门口摆上一碗清水、三炷香和一只公鸡，然后关门落锁，嘱咐全家老小那天不许出门，不许高声说话。

而爷爷也果真如神婆所言，每到那天就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要到第二天鸡叫了才能开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爷爷腿上的印记慢慢褪成了淡淡的黄色，最后连黄色也褪尽了，只留下一块铜钱大的皮肤，看着比别处稍微白一些。

那块皮肤，爷爷后来管它叫“仙家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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