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乱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清明的,跟守门那两只浑浊的妖眼完全不一样,没有浑、没有呆、没有疯,就是平静。静得跟这满地烂纸灰、满墙歪符文一点都不搭。
他看着沈妄尘,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断妄,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淡,嘴角只扯动了一点点,可那点笑里什么都有——疲惫、嘲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多少年了。”残阳子开了口,声音不高,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地方,活人不敢来,野狗不敢进,连山里的精怪都绕着走。你们倒好,一个提刀的,一个黄毛丫头,大摇大摆走进来。”
他歪了歪头,打量沈妄尘。那双清明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到他手里的断妄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把刀……有点意思。”他慢慢地说,“不过再有意思,今天也得留在这儿。说吧,谁让你们来的?山里哪个庙的和尚?还是哪个峰的主事?”
“我手中的刀,你了解多少?”沈妄尘反问。
“贫道只知这把刀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是什么,贫道一概不知。”残阳子冷笑一声,目光在断妄上又扫了一眼,“不过……贫道倒是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类似的气息,一个和尚。”
沈妄尘往前走了半步:“什么样的和尚?”
残阳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眼神,只一瞬,”残阳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就没了。”
他盯着沈妄尘的脸,语气忽然沉下来:“快回答贫道的问题——是谁让你们来的?是不是那个和尚又派人来了?”
阿贺站在窟口,攥着石壁边沿,手指头抠进苔藓里。她看着那个坐在纸灰堆里的破道袍,心里直发毛。这人坐着的样子太稳了,稳得不像个被困在石窟里的妖。他问话的语气也不像妖——妖要么凶,要么疯,这人却跟正常人似的。可她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着,告诉她这人比外头那些纸人链子加一块都危险。
残阳子等了几息,见没人答话,嗤笑了一声。
“不说?不说也无妨。”他扶着后壁站起来,破道袍往下滑了滑,露出一身瘦骨,和皮肉底下往外渗的黑气。黑气在他站直的那一瞬浓了三分,贴着皮肉往外渗,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薄墨里。石窟四壁的符文“嗡”地亮了一圈,又暗下去。
“贫道残阳子。”他站定了,比沈妄尘矮半个头,可那股气度,像是整座石窟都在往他身后退,“生前在藏经峰西麓一带走动,村里人给面子,叫一声散修师父。后来山里的和尚来了”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要贫道替他干些伤天害理的事,贫道拒绝,他便把贫道杀了。”
他抬手,指了指沈妄尘手里的断妄,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贫道修了一辈子正道,给人看病、画符、赶野猪。贫道何罪之有?”
沈妄尘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你问错人了。”沈妄尘说。
残阳子看着他,那层平静慢慢裂开一条缝。他低下头,笑了一声,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声音里带上了别的东西。
“问错人了……是啊,贫道问了几百年,问谁谁都答不上来。”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没了,露出底下一层冷,“那就别问了。”
五指一张。
“你们,都去死吧。”
话音未落,五道黑气从他指尖垂下来,在半空里凝成五道符箓。他手腕一翻,第一道符箓“啪”地炸开,化作一团磨盘大的黑火,兜头往沈妄尘脸上砸。沈妄尘横刀去挡,黑火撞在刀身上炸开,火星四溅,他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道符箓紧跟着到了,这回没炸,在半空里一分为三,三团黑火绕着弯从左右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沈妄尘劈散左边那团,侧身躲过右边,第三团擦着他后脑勺过去,把他头发燎了一撮。他刚站稳,第三道符箓到了——不是黑火,是一道黑气凝成的锁链,“哗啦”一声从半空里甩下来,缠向他脚踝。他跳起来躲,锁链半空一折,抽在他小腿肚上,火辣辣地疼。
三道符箓,把他逼得从窟中退到了窟口。
“沈妄尘!”阿贺在窟口外头急得直蹦,“往左!往左!”
他往左一闪,第四道符箓从他右边擦过去。残阳子不给他喘气的工夫,双手往地上一按,石地“咔咔咔”连响三声。
三道石刺。
第一道从他脚底下窜出来,他往旁边一滚,石刺擦着耳朵过去。第二道紧跟着从滚动的方向扎过来,他拿刀背一挡,石刺撞在刀身上碎成渣,可他虎口也震裂了。第三道不是从地底窜的——是横着从石壁上长出来的,斜着扎向他腰侧。他来不及躲,侧身硬吃,石刺尖擦着他腰划过去,把外头那件旧短打撕了道大口子,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裤腰往下淌。
“左边来了!三个!不对,四个!”阿贺的声音从窟口传来,抖得厉害,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往右一闪,一道黑气柱从左边穿过去。残阳子左手掐诀,右掌一推,黑气柱横着扫过来,他挥刀去挡,黑气撞在刀身上,断妄震了一下,虎口裂得更开了。
“右边!”
他又往左闪,第二道黑气柱擦着耳朵过去。
“他掐诀的时候小指翘一下!翘的那一下,腰上没护住!”阿贺喊。
沈妄尘来不及细想。残阳子第三道黑气柱推过来的时候,他侧身硬吃了一记,借着侧身那一瞬,断妄斜着递出去,刀尖直指残阳子左腰。残阳子脸色微变,收诀护腰,黑气柱偏了准头,打在石壁上炸开。
“好小子。”残阳子退了半步,看着沈妄尘,眼里那层冷裂了条缝,“你带的那个丫头,眼倒毒。”
他不再掐诀了。
残阳子身形一晃,整个人贴着石窟壁掠上去,脚尖在石壁上点了两下,轻得像一片纸。沈妄尘这才看见——石窟左侧上方,离地两丈来高的岩壁里,嵌着一个剑柄。剑身全在石头里,只露出一截缠着旧绳的柄,和柄端一颗拇指大的黑色石珠,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壁上的凸起。
残阳子左手攀住壁上一道凸棱,右手攥住剑柄,腰腹一拧,硬生生往外一拔。岩壁“咔”地裂开一道缝,碎石簌簌往下掉,一柄剑从石头里被抽了出来。
沈妄尘还没看清剑的全貌,残阳子已经从两丈高的壁上扑下来,连人带剑一道黑影压到头顶。
沈妄尘横刀去挡。
“铮——”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沈妄尘虎口一震,往后退了两步,这才看清那柄剑——剑身通体漆黑,不反光,像把光都吸进去了。剑刃薄而窄,从剑格到剑尖一线收过去,黑得发沉。剑柄缠着几圈看不出颜色的旧绳,绳结处磨得发亮,像是被握了很多年。剑身上一道极细的暗纹从剑格盘到剑尖,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葬道。”残阳子把剑横在身前,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抹,“贫道自己打的。打了三年,本想着传给徒弟,后来没来得及。”
葬道剑身“嗡”地一震,那道暗纹亮起来,黑里透着一层说不清的光,像深水里透出来的月光。残阳子周身那层黑气往剑身上涌,剑身越来越黑,黑得发亮。
沈妄尘没等他起手,先动了。断妄横斩,刀风扫向残阳子胸口。残阳子身形一晃,葬道倒提,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风里一片枯叶似的晃了晃。沈妄尘的刀劈到跟前,他忽然拧腰,葬道自下而上斜撩——
“残阳泣血·断红尘。”
剑身摩擦空气,激起一圈暗红剑气,像落日余晖被云层割裂,直逼沈妄尘咽喉。沈妄尘回刀去挡,暗红剑气撞在断妄上,他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三四步,虎口一麻,血顺着手腕淌下来。
“我何罪之有!”残阳子喊了一声,第二招已经到了。
他足踏八卦方位,身形在原地拉出数道残影,手腕翻转,葬道在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剑光流转间,四周裂缝处的光线像被抽走了,整座石窟暗下来,一片黯淡的暮色把沈妄尘裹在里头。他的刀劈进去,力道像泥牛入海,被卸得干干净净。
“暮色四合·掩孤鸿。”
葬道从死角处无声刺出,沈妄尘仓促回防,刀身堪堪挡住,可那股暗劲把他整个人震飞出去,后背撞上窟口的石壁,“轰”的一声,碎石簌簌往下掉。他嘴一张,一口血喷出来。
“沈妄尘!”阿贺冲过来扶他,手刚碰到他胳膊,他又站起来了。
残阳子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双手握剑高举过顶,体内黑气疯狂注入剑身。剑刃上凝出一轮燃烧的黑焰骄阳,灼热的气浪把地面的纸灰都烤得卷起来。
“长河落日·焚业障!”
一剑劈下。剑罡未至,热浪先到,沈妄尘觉得自己浑身都要烧着了。他咬着牙,脑子里父亲的身影又闪出来——父亲侧身,刀横在身前,刀身斜着往上一迎,不硬接,顺着对方的力道往旁边一引。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断妄斜着迎上去,刀身贴着葬道的剑身往旁边一滑。
“轰——”
葬道的剑罡被他引偏了,劈在石窟壁上,炸出一个大坑。可余劲还是震得他双臂发麻,人往后退了两步,鞋底在石地上蹭出两道白印。
“我何罪之有!”残阳子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
第四招来了。他把葬道往空中一抛,双手快速结出道家剑指,口中轻喝一声。悬浮的长剑瞬间分化出数十道剑影,每一道都折射出绚烂的晚霞之光,把沈妄尘罩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里。漫天霞光,分不清虚实。
“霞光万道·渡迷津。”
沈妄尘眼前一花,几十道剑影从四面八方刺过来,他不知道该挡哪一道。
“左边第三道是真的!”阿贺的声音从窟口传来。
他想都没想,断妄往左一劈。剑影碎了一片,只剩一道极细的红线悄无声息地穿透幻境,点向他眉心。他偏头一躲,红线擦着太阳穴过去,割了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可真正的葬道剑体被他这一偏躲过去了。
残阳子落回地上,接住葬道,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连着使了四招,黑气耗了大半,喘得越来越重。可他眼里的凶光没减,反而更盛了。
“我何罪之有!”他喊第三遍,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股疯劲,“我何罪之有!我何罪之有!”
他忽然转身,葬道直指窟口的阿贺。
“你们都去死吧——”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收敛了全身气势,葬道剑身上的光尽数内敛,黯淡得像一块凡铁。可他的脚一落地,人已经到了阿贺面前三尺。缩地成寸。
“余烬归墟·寂灭天。”
剑尖触及阿贺胸口的前一瞬,沈妄尘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跳的还是冲的。脚底下的石地“轰”地碎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底下弹上去,后背几乎贴到窟顶。断妄举过头顶,刀尖朝下,脑子里父亲的身影清清楚楚——父亲跳起来,刀举过头顶,往下劈,干净利落。
断妄劈下来。
刀身上黑光炸开,暗红纹路亮得刺眼,一道黑里裹着暗红的刀气从刀尖劈出去,一丈多长,半空里划出一道弧光。残阳子为了杀阿贺,后背整个亮给了沈妄尘。刀气劈在他背上,从他肩头到腰际,一劈到底。残阳子的葬道剑尖停在离阿贺胸口半寸的地方,再没往前。
“我……何罪……之……”
话没说完,身子从正中裂开,化作一团浓得发黑的妖气。那团妖气炸开的瞬间,把刀气的余劲冲偏了大半——原本直直往前劈的刀气被妖气一冲,斜着往下扎,“轰”的一声巨响,炸在残阳子脚前的石地上。石地裂开一道大缝,从窟中裂到窟口前三尺的地方就停了,碎石飞溅,烟尘灌满了整座石窟。
阿贺站在窟口,离那道裂缝还有三尺远,可气浪推得她往后一倒,后背撞上窟口的石壁,闷哼了一声。她两只手在身侧乱抓了一把,攥住石壁边沿,人没倒下去。烟尘扑了她一脸,她咳了两声,眼睛被灰迷得睁不开。
那团妖气在半空里翻涌了两下,想往窟外跑。沈妄尘掏出子瓶,揭了符纸贴上,按口诀念:“气归瓶,印为引,刀为媒,心存一念,勿散勿乱——”
子瓶口涌出一股吸力,妖气被硬生生往里拽。可太大了,也太执拗了——残阳子的执念没散,那团妖气在瓶口拼命挣扎,一会儿往里缩,一会儿往外挣,瓶身上的黄符烧得“滋滋”冒烟,瓶壁被撑得咯吱咯吱响。
“我不进!贫道何罪之有!贫道不进——”
沈妄尘咬着牙念诀,虎口的血滴在瓶身上。他把断妄往地上一插,双手攥着子瓶,硬往里按。妖气撞在瓶口上,撞得他胳膊发麻,可他没松手。
“你问了几百年了。”他低声道,“进去。”
子瓶“嗡”地一震,瓶口的黄符“啪”地贴死。那团妖气被硬塞进去,瓶底的黑雾翻腾着,里头一道蜷缩的影子在撞瓶壁,撞得“咚咚”闷响。
可还有残余。
主妖气被塞进瓶里的时候,散在石窟里的碎妖气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缕一缕往窟顶飘。断妄插在地上,“嗡”地一声低鸣,刀身上暗红纹路亮起来,像渴了似的,把那些碎妖气一缕一缕往刀身上吸。妖气入刀,纹路亮一分,烫一分。
沈妄尘拔起刀。断妄一入手,刀身上那股热劲就顺着手腕往他胳膊里钻——跟之前杀守门二妖时一样,刀身烫,热流顺着虎口往上走。虎口的裂口发痒,背上被链子抽过的地方不疼了,膝盖的磕伤也麻了。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舒坦得他后脊发凉。他攥了攥拳,把那股躁动往下压。
可还有一点,没被刀吸干净,也没散到窟外去——薄薄一层灰气,浮在空气里,慢慢往他身上贴。袖口上、肩头上、后背上,沾了一层,拍都拍不掉。他没察觉,只觉得身上有点黏,像出了汗没擦。
沈妄尘把子瓶揣进怀里,回头找阿贺。阿贺蹲在窟口,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
“你……”她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刚才那招……”
沈妄尘没答。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阿贺站起来,腿还在抖。她没松手,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整个人还在发懵,下意识往他胳膊上靠了靠。
她一靠过来,沈妄尘胎记上那股烫得发尖的热劲,忽然就温了。
不是发凉,是温的。像有人把一块温热的帕子贴在他心口上,一点一点把那股躁动往下熨。方才刀上涌上来的那股热劲——那种让他后脊发凉的、带着戾气的舒坦——被这股温劲一压,慢慢缩了回去。他攥紧的拳头松了,肩膀也松了,呼吸从粗变细,从细变匀。
他说不清为什么。她只是靠了一下。
阿贺靠在他胳膊上,喘了两口气,忽然身子一晃,手从他袖子上滑下去。
“沈妄尘,”她声音发飘,“我好像……不太对劲。”
话没说完,眼睛一闭,整个人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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