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苏园赴宴，禁地夜影

苏景桓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把衣柜翻了个遍。月白的太素净，靛蓝的太沉闷，最后挑了件银灰底子压暗竹纹的锦袍，领口袖口滚了一圈素银边，不张扬，但经得起细看。他在铜镜前理了理袖口，又觉得头发扎得不够齐整，解开重新束了一遍，用那枚素白玉冠扣好。

“公子今儿怎么这般讲究？”伺候更衣的老仆笑着问。

“有客来。”苏景桓对着镜子正了正玉冠，“不能失了礼数。”

老仆“哦”了一声，心领神会。苏景桓打发他下去，又亲自到前厅转了一圈——桌椅得擦得能照见人影，花瓶里的时令鲜花得换新鲜的，茶炉得提前烧上。见几个仆从正往廊下挂灯笼，他站住脚指挥：“挂高些，再往两边挪半尺，对称了才好看。”

从早起忙到日上三竿，他才在正厅落座。刚端起茶盏，一个护院小跑进来禀报：“公子，人到了，在庄门外。”

苏景桓放下茶盏起身：“迎客。”

庄门开的时候，沈妄尘正打量着苏家庄园的围墙。墙是青砖砌的，丈把高，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墙头探出几棵老树的枝桠。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钉锃亮，门环上雕着兽头。门一开，苏景桓从里面迎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他今天穿得比前两次见着都齐整，银灰锦袍衬得他那头银发倒不那么扎眼了。

“沈兄，阿贺姑娘。”他拱手笑，“里面请。”

阿贺“哎”了一声就大大方方往里走，沈妄尘跟在她旁边，一进门就觉着这庄园比从外面看着大得多。进门是一条青石甬道，两旁栽着老槐，树荫遮天。甬道尽头是前厅，廊柱漆得乌亮，檐下挂着竹帘。穿过前厅往东走，是一排客房，窗户都糊着新纸，门口摆着几盆菊花。

“那是给二位备的客房。”苏景桓指了指，“里头都收拾过了。”

阿贺探着脖子往那边看了一眼，嘴里“哇”了一声，很快又把脑袋缩回来。

再往里走，西边是书房，隔着半开的窗能看见里头架子上码满了书，有的线装书脊都磨白了。书房旁边是茶室，茶室墙上挂着一张横幅，写着“吃茶去”。往东过一道月洞门，是个小花园，有假山、有鱼池、有石桌石凳，池子里养着几尾红鲤，正慢悠悠地游。阿贺蹲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说这鱼比山下河里的大多了。

沈妄尘走了一圈，心里觉得这庄园挺气派，可总觉得哪里说不上来——园子里的花草，有的地方长得格外旺，叶子绿得发黑，有的地方又稀稀拉拉，像缺了肥似的。花匠正给一棵半枯的牡丹浇水，那牡丹歪歪扭扭的，看着活不了太久。

“这园子有些年头了吧？”他随口问。

“祖上传下来的。”苏景桓笑了笑，“房子旧了，花草也换过好几茬，长得有好有坏，比不得别家精细。”

他没多解释，沈妄尘也没多问。

中午摆了宴。正厅里摆了四五桌，坐得满满当当。有穿绸衫戴玉扳指的商人，有穿儒衫摇折扇的学者，还有几个看着来头不小的客人，说话都带着几分矜持。另外几桌坐的是和尚——都是各主峰的二把手，穿灰布僧袍，年纪不等，见了苏景桓都合十行礼。阿贺小声问沈妄尘：“这么多和尚？”沈妄尘低声说：“各主峰都来人了。”阿贺“哦”了一声，埋头吃菜。

菜是真好。先上的冷盘，四碟八样——蜜渍藕片、素烧鹅、拌笋丝、酱豆腐干，摆成花形。热菜一道接一道：清蒸素火腿、松茸煨豆腐、笋干烧板栗、莲子百合羹，还有一尾鱼，苏景桓特意说是山下河里捞的，不是荤菜里的“素鱼”。阿贺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小声跟沈妄尘说：“这比云外楼还好吃。”沈妄尘点头，他也没吃过这么讲究的素宴。

席间苏景桓挨桌敬酒，到了和尚那桌就换茶。阿贺拽了拽沈妄尘的袖子：“那个年纪最大的和尚，刚才跟苏公子说话的时候腰弯得可低了。”沈妄尘看了一眼，是个穿深灰僧袍的老和尚，眉毛都白了，正笑呵呵地跟苏景桓说话。他没接话，心里记下了。

宴散的时候，客人们三三两两告辞。苏景桓送到门口，回来时脸上带着点倦意，但精神头还好，跟主角和阿贺说：“走，带你们逛逛。”

这一次没走前厅那条道。他从西边书房绕过去，穿过一个小天井，天井里长着一棵老石榴树，树皮裂得跟老人手似的，枝条上挂着几颗青石榴，还没熟。再往西走，是一排堆放杂物的库房，窗户钉着，门也锁着。沈妄尘多看了一眼，苏景桓说：“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看头。”领着他俩拐了个弯，到了后山的茶院。

茶院在半坡上，篱笆围着，院里摆着几张竹桌。苏景桓让厨下烧了水，自己动手泡茶。他先烫了杯，又用茶匙舀了茶末进去，注了水，拿竹筅打得茶汤起了细沫，才端给两人。

“这是本庄自己产的茶，叫‘听松绿’。”他说，“种在后山半坡上，土里石头多，茶长得慢，一年也就收那么几斤。”

沈妄尘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嘴里慢慢泛出一丝甜，不浓，但很久不散。阿贺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苦。”苏景桓笑了：“你再喝两口，回甘就上来了。”阿贺半信半疑又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哎，真有甜的。”

苏景桓自己端了杯茶，看着院墙外头，慢悠悠地说：“我小时候我爹就坐在这儿喝茶。他话不多，一坐就是一下午。后来他走了，我接着在这儿喝。”

他没再说下去，阿贺也没追问。

喝完茶，苏景桓带他们往后山走。说是后山，其实就是庄园背后一片坡地，长满荒草和矮树，有条踩出来的土路往深处去。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道石崖，崖下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钉着铜钉，锁着一把大锁，锁都生锈了。

苏景桓站住脚，没再往前走：“这是我们苏家的禁地。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除了家主，谁都不能进去。”

沈妄尘往那石门看了一眼，石门上什么字都没刻，就是普通的青石，长了些苔藓。他掌心胎记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扯。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走吧。”苏景桓转过身，“天不早了，回去歇着。”

下山的时候，阿贺说她要回去：“阿婆还在家等着呢，我出来一整天了，她该念叨了。”

苏景桓劝了两句：“庄园里空房多得很，住一宿再走嘛。”

“不了不了。”阿贺直摆手，“阿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沈妄尘说：“那我送你回去。”

阿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景桓，说：“你也别送我了，就几步路，我自己认得。苏公子留你住你就住呗，反正你回去也是睡偏房，那板床硬邦邦的，在这儿睡张好床。”

苏景桓在旁边笑：“偏房确实不如这边舒坦。沈兄就留下吧，明儿一早我派人送阿贺姑娘回去。”

沈妄尘犹豫了一下。阿贺已经朝外走了，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我走啦，明儿见。”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一会儿就走远了。

苏景桓领他往客房走。这回走的是东边另一条路，绕过了前头那些客房，往后山方向拐。路越走越静，廊檐下挂着灯笼，还没点，天光暗下来，院子里影影绰绰的。到了地方，推开房门，里头一间宽敞的屋子，床是雕花架子床，铺着软褥子，靠窗摆着书案和椅子，茶具都是细瓷的。床头搁着一盏铜灯，灯罩擦得锃亮。

“这间离后山近，晚上安静。”苏景桓说，“有事就喊一声，外头有值夜的仆从。”

他嘱咐了两句就走了。

沈妄尘洗漱完，把断妄靠在床头，吹了灯躺下。屋里黑下来，窗户纸透进一点月光。他闭着眼，正要睡，忽然听见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石头上。

他睁开眼，侧耳听了听，没了。

“听岔了。”他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这回更清楚些，像是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拖得老长，还带着一点低低的嗡鸣，听不真切。

他坐起来，又仔细听了听。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但越来越频繁。

他想起苏景桓白天说的：“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除了家主，谁都不能进去。”人家好心留他住，他大半夜跑去禁地扒门缝，不太合适。他又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跟钻进脑子似的，捂耳朵也没用。闷响、摩擦、低嗡，此起彼伏，越响越密。最后一声闷响过后，他听见了一种更细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里头低声念着什么，嗡嗡嘤嘤的，听不清字。

沈妄尘坐了起来。

他摸黑把外袍披上，把断妄从床头拿起来，刀柄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了。

夜风凉，月亮被云遮了大半。他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路往后山走，越走越静，身后的客房灯火越来越远。到了石门前，那声音已经清晰得不用捂耳朵了——从门缝里往外渗，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他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锁头挂着，锈得厉害。可门缝里漏出来的风不对，凉得刺骨，跟山间的夜风不是一个冷法。他把断妄横在身前，侧着身子从门缝边绕到崖壁旁，发现石门旁边的石壁上还有一道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极短的甬道，再往前，豁然开朗。

是个极大的天然石室，比罗岩洞那个石室大出好几倍。石室四壁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和罗岩洞里见过的那些如出一辙，只是更密、更深，从地上一直刻到顶上，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石室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搁着一只一尺来高的黑陶瓶，瓶身贴着黄符，瓶底是一团翻涌的黑雾，正缓缓转着。那团黑雾比白天在罗岩洞见过的浓得多，正一缕一缕往里沉。

瓶子的黑雾里，隐约能看见一道极淡的影子，蜷缩着，一动不动。

沈妄尘盯着那只瓶子，心头一跳。他说不清这是什么，但那道蜷缩的黑影让他想起罗岩洞里那只石精——也是这么蜷着，然后一拳砸过来。他下意识攥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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