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循声踏月，罗岩传语

油灯还在窗边微微颤着，灯芯爆出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屋内炸开。

那一声凄惶的呜咽落尽，少年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顿。

因为就在呜咽声消失的同一瞬间，窗外那一直逼近的、仿佛贴着他心跳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他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反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他本就胆大，一身刀术在身，哪肯只坐在屋内干等着，任由那股诡异的邪气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把行囊留在房中，单手提起那柄狭长厚重的陌刀，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少年刚迈出一只脚，就撞上了一道端着铜盆的身影。

“哎哟！”店小二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热水泼出来。他借着屋里的灯光看清是刚来的外地少年，连忙压低声音，满脸关切地凑上前：“客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大半夜的，山里头瘆人，您可别乱走！”

少年眉头微皱，目光越过小二，望向外面浓重的夜色：“你没听见外面的声音吗？”

“声音？”店小二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的恍惚与茫然，“什么声音？小的刚才一直在灶房烧水，除了柴火响，什么都没听见啊。”

店小二见少年神色凝重，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忙伸手想拉他的袖子：“客官，您是不是在外面受了惊？要不您还是回屋歇着吧，明儿个天亮了再说……”

“不必。”少年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他推开小二，提着陌刀，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夜色之中。

店小二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都是命啊。”

门外，一轮满月悬在中天。

清辉泼洒下来，铺遍禅勉山的大地。可这座山的黑依旧奇诡，月光只能勉强撕开薄薄一层夜幕，林木、怪石一半浸在银白月色里，另一半沉在浓重幽深的阴影之下，明暗交错，处处藏着说不清的诡秘。山路凹凸，野草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远远近近的树影，像无数静静伫立的人影，无声地注视着他。

那呜咽的余音，还断断续续飘自山道深处，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勾着他的魂。

少年不再迟疑，迈开脚步，循着声音向前走去。

脚下碎石与野草沙沙轻响，四周安静极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山风掠过树梢，枝叶簌簌，混着那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凄声，引着他不断往山林更深处行。

越往深处，林间的雾气便越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的阴冷。

就在这时。

没有风声，没有来自空气里的响动。

一道声音，直接震在他的心识之间，仿佛就有人紧贴在他耳畔，用一种极其悲悯、又极其苍老的语调，低声缓慢地开口：

“沈妄尘，你若是想来寻我，便去罗岩洞。”

少年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不是耳朵听见，是那话语直接撞进他心神里，像贴耳低语，清晰无比。

更诡异的是，伴随着这声叹息般的低语，他心底那股一直压抑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竟被奇迹般地抚平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到无法抗拒的好奇与探究欲，仿佛那个声音正是自己内心深处的，埋藏许久的声音，顿时炸了出来。

沈妄尘？

这声音……究竟是什么东西？究竟是谁？

他猛地握紧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今天是第一次来到这禅勉山，连这山脚下的客栈都是随机找的，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在暗处精准地叫出他的名字，甚至知道他的全名？！

他猛地抬眼，四下张望。

月光遍洒林间，入目只有老树、荒石，看不到半个人影，也看不见任何奇形怪状的生灵。整片山林，仿佛只有他一个行路之人。

然而，就在他抬眸望向禅勉山深处那一片黑压压的峰峦时，异变陡生。

在那依稀的冷月之下，前方的山道尽头，竟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道黑影。

那影子在雾气中扭曲、拉长，好似今日在竹隐寺高台上授法的慈悲圣师，又好似那听法的满头银发的俊朗少爷，再一眨眼，竟又变成了夕阳下那个抱着野菊、笑靥如花的活泼少女。

沈妄尘瞳孔骤缩，定睛细看。

那影子根本没有固定的形态！它时而膨胀如巨兽，时而佝偻如枯骨，时而像人，时而像兽，像是一团被揉碎了的、充满恶意的执念。

正当沈妄尘心神恍惚、呼吸停滞的瞬间，那团影子忽然停在了原地。

紧接着，它像是在黑暗中咧开了嘴，朝着沈妄尘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极其鬼魅的笑容。

“嗖——”

下一瞬，那影子化作一缕黑烟，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冲进了林间更深处。

沈妄尘猛地回过神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惊疑压下，提着刀，循着那影子消失的方向，一路紧追而去。

林间的雾气越来越重，像是一堵堵湿冷的墙。他追了不知多久，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得陌生而扭曲，原本的山道早已不知去向，他彻底迷失在了这片被月光遗弃的密林深处。

直到他在一棵巨大的枯树下停下脚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来时的路。

他本只是受不了家族困扰而出游闲逛，偶然上山听了一场法会，可如今，一条陌生的道路，一个隐秘的洞府，正在夜色之中向他发出邀约。

他站在满地月华之下，听着自己如鼓点般的心跳，心中思潮翻涌。

法师说最难斩的是心中执念，这罗岩洞里的，又会是什么？

他握紧陌刀，刀柄上的纹路深深硌进掌心。

就在这时，腰间的陌刀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像是沉睡的野兽嗅到了血腥气，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苏醒。

沈妄尘低下头，看着刀鞘上流转的幽光，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色。

他抬起头，望向雾气深处。

在那里，一道隐约的轮廓正缓缓浮现，像是一座被岁月侵蚀的洞口，又像是一张等待已久的、沉默的嘴。

罗岩洞。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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