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和离

第二天午后，破庙门口来了个人。

是武清欢身边的贴身丫鬟阿碧，一身青衣，梳着双丫髻，手里捧着一只木盘，盘面上盖着块红布。她站在庙门前，瞅着满是尘土的门槛，眉头微微皱起，才扬声开口：“叶青云？我家小姐有话，你出来接一下。”

叶青云放下手上的活计，走到庙门口。他认得这个人，阿碧。

“碧姑娘。”

“不必说得这般客套。” 阿碧伸手一把掀开红布，盘里面摆着一卷文书，还有一支毛笔，“我家小姐说了，三年前那桩荒唐姻缘，该做个了结。这是和离书，你签上名字，往后你走你的路，武家的一切，便和你再无半点牵扯。”

叶青云低头望着那卷文书。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还带着刚研磨好的光泽，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看得出来写得极为用心。

“这…… 是她亲手写的？”

“小姐亲笔。” 阿碧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连夜写出来的，墨都还没完全干透，特地差我送过来。”

叶青云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支笔。

“先别急着落笔。” 阿碧忽然开口，“小姐还有一句话，让我问问你 —— 当年，你到底贪图我们武家什么？”

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叶青云停住了动作。

思绪飘回三年前那个暴雨天，河水暴涨，几乎淹到半人高，是他纵身跳进河里，把落水的武清欢救了上来。那时候她浑身湿透，冻得浑身发抖，望着他说，你救了我的性命，往后你就是武家的恩人。

可到最后，武家绝口不提恩人二字，反倒把他招过来，做了上门赘婿。

“图什么？” 他低声复述一遍，浅浅扯了下嘴角，“等我签完，再回答你。”

他握着笔，在文书末尾落下 “叶青云” 三个字。握笔的手稳得很，没有半分颤抖，仿佛只是了结一件早就该做完的事。

阿碧把和离书重新卷好，又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小姐交代，这里二十两银子，算是武家给你的安家费，你收好。”

“我不要。” 叶青云轻轻摇头，“我欠武家的，早就还清了。至于武家亏欠我的，我也不继续计较。银子，你拿回去。”

阿碧愣住，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有强行把钱袋塞过来。

她抱着木盘转身要走，才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还让我转告你…… 当年嫁入叶家，是家族安排；如今和离，同样身不由己，她做不了自己的主。希望你不要记恨她，也不要再回青州城里惹麻烦。”

叶青云没有应声。

阿碧又往前挪了两步，忽然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飞快压低声音说道：

“还有一句话，不是小姐吩咐我说的，是我私下偷听来的。那日过后，小姐在后院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还跟大夫人吵翻，撂下话说……‘你们谁都不准伤害他’。”

说完这话，阿碧脸颊涨得通红，捧着木盘快步离开，生怕被旁人撞见。

叶青云站在庙门口，望着她的背影转过街角，才慢慢垂下头。

掌心里还残留着握笔留下来的一丝凉意。三年前，就是这双手，把落水的武清欢从河里捞上岸。三年之后，同样这双手，在断绝姻缘的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明说好，恩怨两清的。” 他低声喃喃。

丹田之内，吞天骨的声音，难得带上几分人情味道：“嘴上说两清，可你心里那本账，分明又多记了一笔。”

“你不懂。”

“人世间这些情情爱爱，我确实搞不明白。” 骨闷哼一声，“我只清楚一件事，字你已经签了，从此一身干净。你还清她的救命之恩，她耗掉你三年光阴，互不相欠。往后你要与人动手，与人相争，再也不必受她牵绊。”

叶青云望向远处的天边，过了许久，轻轻吐出两个字：“也罢。”

他收拾起破庙里仅有的家当，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一床破被褥，一只磕出豁口的粗碗。离开之前，他还把破庙认认真真打扫了一遍，像是在和一段过往告别。

这座城东破庙，原本算是武家给他的落脚地。和离书签完，武家便传话过来：破庙归武家所有，叫他立刻搬走。

叶青云没有争辩。

背上那床破被子，顺着城外荒凉的山道走了大半个时辰，他找到另一处更加偏僻、半边屋顶都已经坍塌的山神庙。

庙门歪歪斜斜挂着，头顶屋顶漏着天光。神像早就碎裂倒地，散成几块乱石，香案上积了厚厚的尘土。墙角堆着一捆干草，就成了他今晚睡觉的床铺。

他放下被褥，把干草抖开铺平整，走到庙外的山涧旁，掬起凉水洗了把脸。山涧的水刺骨冰凉，洗过之后，脑子清醒不少。

庙内满目破败。山风顺着坍塌的房梁缺口灌进来，卷起枯叶，在墙角打着旋。那尊碎裂的石像，半截身躯埋进泥土里，像极了曾经的自己，从高处狠狠跌落，再难翻身。他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却终究笑不出来。

他盘坐在干草堆上，开始吐纳修行。

丹田里面那团温凉的气息，随着今日一桩桩心事缓缓流转。白天心里憋下的闷气、签下和离书时的寒意、武家传话时的傲慢，还有阿碧偷偷道出那句 “谁都不许动他” 带来的纷乱心绪，全都堵在胸口。

“骨。” 他开口问道，“受旁人欺辱可以积攒力量，那心里憋着一口闷气，也算吗？”

“算。” 骨的声音响起，“心头闷压的情绪，有时候比当面受辱还要沉重。你把这股气沉在心底，不要宣泄出来，就能化作炼炉里的火。静下心，运转功法。”

叶青云闭上双眼，顺着吞天骨传授的法门，把心绪尽数压入丹田。丹田内那团如同炭火一般的灵气，烧得愈发旺盛。

夜色渐深，他躺在干草上面，庙屋四处漏风，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洒在石像半截残躯之上。

他睡得并不踏实，翻了个身，猛然发觉庙门入口不知何时多出一只粗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糙米饭，还隐隐冒着一丝热气。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庙外漆黑一片，看不见半个人影。他快步追出门外，只有荒草被夜风来回吹动，四下空荡荡的。

他捧着那只陶碗，在庙门口站了很久。

“武家赶我走，武福动手打我。” 他低声自语，“可依旧有人，偷偷给我送来一碗饭。”

他把碗拿回庙里，一口一口，将半碗糙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轻声道，“来日，我十倍报答。”

丹田中的骨哼了一声：“还算有良心。”

叶青云把空碗倒扣在庙门口，回到干草堆躺下，闭上双眼。

远方青州城的方向，传来更鼓的声响。

更鼓声消散在黑夜里，他陡然睁开眼睛。

一件事，猛地窜上心头。

阿碧说，武清欢哭着和大夫人争执，说出那句不许旁人伤害他。

那句话，发生在签下和离书的前一日。

为什么签和离书的前一天，就已经有人打算对他下杀手？

他翻身坐直，目光望向青州城的方向，眼底残存的睡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凉的警惕。

“骨。” 他压低声音，“你听见这话了吧。”

骨的声音比他还要沉冷：“听见了。早在她签下和离书的前一天，就已经有人，想要取你的性命。”

叶青云没有说话，伸手慢慢摸向枕头底下，攥紧了那半块被他磨得锋利的瓦片。

这一夜，他就拿着瓦片，静静磨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握着那片磨得锋利的碎瓦，转身，朝着城东，重新走回那座待了三日的青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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