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引气

叶青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泼水的是武家的管事，叉着腰堵在柴房门口，语气满是不耐：“起来！武老爷发话，柴房不能留你过夜，今天就得走，你的东西都搁这儿了。”

他脑子昏沉沉的，昨夜脑子里那道莫名的声音搅得他一宿没睡踏实，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撑着身下干草想坐起身，刚要开口求上两句，管事已经把一个破布袋子狠狠摔在他脚边。

“拿上，滚。”

布袋砸在地上，口子崩开，滚出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小块碎银。他弯腰捡起来，指尖捏着那一小块银子，心底莫名泛出一丝苦笑 —— 熬了整整三年，武家留给她的最后一点 “体面”，就只有这点碎银。

他什么也没多说，把布袋甩上肩头，走出了柴房。

青州城的清晨天还没大亮，城东集市已经闹哄哄的，摊贩吆喝、铁匠打铁的叮当声，夹杂着猪鸣鸡叫，乱糟糟搅成一片。他垂着头，贴着墙根赶路。没人愿意多瞧他一眼，一个刚被赶出门的赘婿，在青州城里，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懒得拿他当闲话讲。

路过一处早点摊，就听见几个武家的下人坐在桌边喝粥，拿他昨夜的狼狈当说笑的谈资。

“听说武府那位前姑爷，昨晚当着满堂宾客被大小姐浇了冷水，半句话不敢顶嘴，灰溜溜就走了？”

另一人接话打趣：“可不是嘛，一个废物，也配待在武家？要我说，他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叶青云脚步顿了一瞬，接着照旧往前走。这种话三年来他听了无数回，已经不会觉得心口发疼。只是每一句 “废物”，他都默默记在心底，一桩一件，刻进骨头里。

他走到一处巷口，正要拐进去。

“哟，这不是武家的姑爷吗？”

巷子里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叶青云停下脚步。

巷中站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一身光鲜绸缎，身后跟着两个身板壮实的家丁。这人他认得，武家旁系的武三才，平日里就爱仗着武家的名头在城东耀武扬威，以前总拿他寻开心。

武三才见他站住，脸上挂起戏谑的笑：“怎么，听说昨夜你被大小姐当众休了？啧啧，就你这废物，还死赖在武家三年，换做是我，早就一头碰死算了。”

他慢悠悠走上前，直接拦在叶青云去路：“闪开，本少爷要过。你这种落魄货色，别挡我的道。”

叶青云拳头在袖管里攥紧，随即又松开。他往墙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一言不发。

“还算识相。” 武三才嗤笑一声，抬脚准备离开，忽然又停下，目光扫过叶青云背上的布袋子，“哎？你这袋子里，该不会还有银子吧？”

他朝身后家丁抬了抬下巴：“去，把本少爷的‘过路钱’收上来。”

两个家丁脸上露出坏笑，扑上来一把扯过布袋，兜底一抖，掏出里面那点碎银，双手捧着递到武三才面前。

武三才掂了掂银子，乐呵呵揣进自己怀里，还慢条斯理掸了掸衣襟：“记好了，往后见到本少爷，远远绕着走。不然见你一回，就收你一回过路钱。”

丢下这话，他带着两个家丁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叶青云站在原地，望着一行人消失在巷子尽头。他静静立了许久，才弯腰捡起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布袋，拍掉上面的尘土，重新背回肩上。

这一整个白天，他就在城东河边帮人搬石头卖苦力，挣下几文铜钱，换了两个凉硬的馒头。坐在河边啃馒头时，他望着水面映出的自己，那副潦倒模样，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夜里没有落脚的地方，他寻到城东一座废弃破庙，找了个挡风的墙角，蜷缩下来。

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落在庙里只剩半截的泥塑像上。叶青云背靠墙壁，闭着眼，却毫无睡意。白天武三才抢走银子的模样，还有昨夜脑海里那道苍老的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睡不着？”

那道苍老的声响，再度在他脑海中响起。

叶青云睁开双眼，压低声音：“你到底，在我身子里待了多久？”

“不是待在你体内。” 那声音缓缓响起，“我本就是你的一部分。”

“你的意思，是我的前世？” 叶青云声音微微发紧。

“你如今的丹田并非天生损毁，是被符咒封住。” 那声音说道，“那道符，是三千年前，我亲手为你布下。封住你的本命真血，防止有心人认出你的底细，在你尚未成长起来之前就将你除掉。

现如今你被逐出武家，前路渺茫。今夜唤你，只想问你一件事。” 声音稍稍停顿，“你愿不愿意，让我解开这封印的一角？”

“只解开一角，你的丹田便能接引一缕灵气。没法彻底破除符咒，但足够让你，重新修炼出第一层气。

不过你要想清楚。从这一刻起，你的体内会生出一股‘吞意’。往后你每受一次屈辱，每挨一次伤害，就能掠夺对方一丝修为化为己用。受的委屈越多，力量便越强。但这条路是一条烈火险途，一旦踏下，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你，敢走吗？”

破庙之内，夜风灌进来，吹得残存蜡烛的影子来回摇晃。

叶青云低头看向自己布满厚茧的手掌。

武三才伸手夺走碎银的画面，满堂宾客一口一个废物的哄笑，还有那盆劈头盖脸泼在脸上的冷水，一幕幕从心头闪过。

他紧紧合上双眼。

“我走。”

话音落下，尘封死寂三年的丹田深处，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一缕淡淡的灵气顺着裂缝，慢慢渗入他的经脉。

叶青云浑身猛地一颤，死死咬住牙关。那缕灵气好似一尾活鱼，在他干涸荒废许久的经脉之中缓缓游走。

整整三年，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灵气在自己身体里流转。

鼻尖猛地发酸，险些控制不住发出声响，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必心急。” 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今日吃下的亏，我都替你记在骨中。武三才一身淬体三层修为，底子比现在的你厚实得多。明日他若是再来招惹你，你只管隐忍，等待时机，反手就把这份‘过路钱’，连本带利从他身上讨回来。

你要牢牢记住，沉得住火气，咽得下屈辱。积攒够了这份隐忍，明天一早，就是你第一次反击的时刻。”

声音慢慢变淡消散，仿佛耗尽气力的旅人。

破庙外头，夜风呜呜呼啸。

叶青云盘坐在地，指尖那一缕灵气，如同暗夜之中一点萤火，微微发亮。

他望着那点微光久久出神。过去三年，他被人踩进泥里，几乎连自己都要认定，叶青云天生就是个没法修行的废人。可今晚这一缕灵气，硬生生把他从泥潭里面拽了出来。

“我不是废人。”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我只是，被人压住了。”

他缓缓闭上双目，任由灵气在经脉循环游走。这一夜，他不再蜷缩着躲避寒风，脊背挺得笔直，好似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夜色深重，四下寂静。可他心里清清楚楚，武家泼来的冷水、武三才抢银子的手、满堂众人一声声的废物辱骂，所有的仇，全部刻在骨头里，迟早要一一清算。

他望向庙外沉沉夜色，低声吐出一句话。

“三年了，我忍够了。明天，该一一讨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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