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破城之后，棺椁之前

楚怀瑾正拿铜锣敲得起劲，闻言一乐：“好嘞，我陪陛下聊聊。”他蹲到楚砚清面前，拿锣槌挑起他的下巴，笑出两颗犬齿，“殿下，咱俩好好叙叙旧。”

谢晏转身往城垛那头走。

城楼上的风大，火把吹得东倒西歪，照着门板上萧云倾那张惨白的脸。谢晏在门板前站定，蹲下去，伸手把盖在她脸上的乱发拨开，动作轻得不像他这个人。旁边正押着楚砚清往下走的楚怀瑾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到底没说什么，推着人下去了。

“战云。”谢晏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个亲兵从后头跑上来：“将军。”

“去找一口棺椁。”谢晏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把萧云倾整个人裹进去，连头带脚包严实了，“要好的，金丝楠木，找不着就拆王府的房梁，多少钱都行。”

战云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谢晏把裹好披风的萧云倾打横抱起来，往城楼下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赢了”“城破了”“二皇子逮着了”，满城的兵都在喊，有几个把头盔扔上天，拿刀背敲着盾牌唱小曲儿。谢晏走在人群里，脸上半点笑模样没有，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里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楚怀瑾从后头追上来：“谢晏——后头的事怎么弄？楚砚清关哪儿？宫里那些妃嫔怎么安置？还有城防……”

“你看着办。”

“我看着办？”楚怀瑾急了，“我是隐月司，又不是宫正司！那是皇帝住的地方，我怎么……”

“你看着办。”谢晏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语气淡得很，抱着萧云倾的大手却收紧了一下，把人往自己胸口拢了拢。

楚怀瑾张了张嘴，到底闭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晏抱着人走远，叹了口气，扭头冲手底下人喊：“还愣着干什么！宫里所有门都给我封了，没我的话，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 * *

城南一处安静的宅子，原是京兆尹的外宅，楚怀瑾让人收拾出来给谢晏做临时住处。院子不大，正屋三间，厢房两间，胜在清幽，院里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口井。

棺椁是战云拆了楚砚清老丈人府上的房梁凑出来的，金丝楠木，四角包铜，雕着暗八仙的纹路，通体不上漆，拿细砂纸打磨得光溜溜的。谢晏亲自拿手摸了一遍，指甲刮了刮内壁，冲战云点了点头。

“你去歇着。”他对战云说，“把门带上，谁来都说我不在。”

战云应声退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屋里就剩谢晏一个人，还有棺椁里那个。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棺椁旁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那是边关那会儿被匈奴人砍的，当时萧云倾给他缝的针，针脚歪歪扭扭，她一边缝一边骂：“谢晏你打仗的时候能不能顾着点自己脑袋？再偏两寸你这条胳膊就废了，废了你怎么拿剑？拿嘴咬啊？”

谢晏扯了扯嘴角，从旁边的铜盆里拧了帕子，开始给萧云倾擦脸。

帕子贴上去，一点一点地蹭，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血痂擦掉了，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肤。谢晏手很稳，一下一下，擦得极仔细，像是在擦一把刚出土的宝刀。

“你这人。”他开口，声音闷在屋里，低低的，“在边关就犯过一次傻。匈奴人围了咱们三天三夜，粮食断了，马都杀了，你把自己那份口粮让给伤兵，自己啃树皮。我问你图什么，你说‘萧家军没饿死过主将，我饿一顿怎么了’。”

帕子洗了一回，拧干了，去擦她的手。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擦，把指缝里的泥和血泥都剔出来。指甲断了两根，谢晏盯着那断口看了半天，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笑里头涩得很。

“我说你怎么就那么信楚砚清？”他把帕子搁下，两只手撑在棺椁边上，低头看她的脸，“他在朝堂上装得人模狗样的，你就真信他能帮萧家平反？你萧云倾在战场上跟匈奴人斗了三年，什么鬼把戏没见过，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猛虎落平阳，被狗咬了。这话说出去谁信？可你干的就是这事儿。明明是头吃人的猛虎，偏要跟狐狸做交易，狐狸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你还傻乎乎地把命搭进去。”

谢晏抬手，把她额前一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停。

“你再等等。”

他站直身子，把帕子扔回铜盆里，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天边翻出鱼肚白，隐隐约约能听见鼓楼敲了五更。

“楚砚清我留着没杀。”他背对着棺椁，声音平稳下来，每个字都像秤砣坠着，“为什么没杀？因为一刀砍了他太便宜了。他欠萧家的，得一样一样还。军饷贪了多少，让他吐多少。战报假的，让他对着萧老将军的牌位一个字一个字更正过来。还有你那个堂妹，萧柳云，楚怀瑾把人扣着呢，等你醒了……”

他说到这儿，自己顿了一下。

“等你醒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窗外的晨风吹散了，“你最好给我醒过来，萧云倾。你欠我一条命，边关那会儿你说你护着我，结果你把自己护没了。这笔账，我不许你赖。”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棺椁旁边，低头看着里头安安静静躺着的人。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萧云倾脸上，把青白色照淡了些，乍一看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谢晏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萧云倾不忍直视，暗叹自己死都死了，都不放过，却看着谢晏流泪，诉说着自己怎么打到皇城，却没救下她。自己明明才想清楚地心意怎么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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