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灵魂见证

萧云倾觉着自己越来越轻了。

先是脚，再是腿，浑身的疼啊、冷啊、沉啊，一层一层地往下褪，跟剥笋壳似的。嗓子眼儿里那火烧火燎的疼没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也没了，连骨头缝里钻了半个月的酸楚，都散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衣裳、血口子、烂皮烂肉全没了，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手指头细细长长的，指甲泛着粉，好看得紧。

“这是……”她愣愣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滑溜溜的，一道疤都没有。

再抬头，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看不见天，看不见地，脚下踩着的像云又像雾，软绵绵的。

她看见自己躺在一块破门板上，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闭着，王德贵那个老太监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抹脸，嘴里嘟嘟囔囔：“萧姑娘啊，您要是在天有灵，可别怪老奴，老奴也是听差办事……”

四个小太监抬着门板，吭哧吭哧往外跑，后头还有两个牢头跟着，一路小跑。

萧云倾愣了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越来越亮的火光，终于明白过来——

她死了。

可没死透。

魂魄离了身，却不往阴间去，倒像个被线拴着纸鸢，绳头儿绑在自己那具破皮囊上，门板往哪儿抬，她就往哪儿飘。

“这叫什么事儿啊！”萧云倾气笑了，飘在半空中，双手抱胸，看着底下那帮人抬着自己的尸身一路狂奔。

“也行。”她哼了一声，飘着跟上去，“看看楚砚清见了我，什么脸色。”

御书房外头，王德贵把帽子扶正了，喘匀了气，刚要敲门，就听里头“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地上了，紧接着楚砚清的声音传出来，又尖又利：“反了！全都反了！叫禁军来！叫禁军！”

王德贵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挑帘子进去。

楚砚清正站在一片狼藉里头，满地的碎纸、泼翻的墨、摔碎的茶盏，墙上挂的《江山万里图》被他扯下来踩了好几脚。他头发散了，龙袍上沾着墨点子，看见王德贵进来，眼睛一亮：“人呢？带来了没有？”

王德贵“扑通”跪下了。

“殿下……”他趴在地上，屁股撅着，声音闷在袖子里，“带……带来了。”

“带进来！快！”

王德贵没动。

“殿下……”他抬起头，老脸上全是褶子，苦得能拧出水来，“是带进来了，可是……人没了。”

楚砚清愣了：“什么没了？”

“没了就是……”王德贵抬起手，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没了。萧柳云萧姑娘，先一步，给灌了酒了。老奴去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吓人。

楚砚清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嘴半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德贵，盯了足足十息。然后他猛地蹿上来，一脚踹在王德贵肩膀上，把老头儿踹了个四脚朝天。

“死人你抬来干什么！啊？死人能挡谢晏的刀还是能挡他的马！”楚砚清原地转圈，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鹤香炉，“萧柳云呢！把她给我抓来！”

“殿下……”王德贵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小声说，“萧姑娘方才……坐着马车往东边跑了。”

楚砚清气得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好……好得很……”他抬手把书案上剩下的东西全扫到地上，忽然站定了，喘着粗气，“等等——萧云倾的尸体呢？”

“在……在外头门板上……”

“抬进来。”

王德贵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爬起来冲外头一挥手。四个小太监抬着门板进来，轻手轻脚搁在地上，又把王德贵那件外袍掀开。

楚砚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惨白的脸，忽然笑了。

“死了也好。”他蹲下来，伸手把萧云倾散乱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宝贝，“死了也是筹码。我拿她跟谢晏谈——萧家嫡女，就算死了，萧家军也得认。我把她挂在城楼上，谢晏敢攻城？敢射箭？哈哈哈……”

他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直抖。

萧云倾飘在房梁上，低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跟看猴戏似的。她慢慢飘下来，凑到楚砚清耳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姓楚的，你先笑着。等来世，我一定要亲手斩下你的头颅，告慰我萧家军亡灵。”

京城东大营临时搭的帅帐里，谢晏正盯着墙上那张舆图出神。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杵在帐幕上，像一杆戳破了天的枪。

“北门开了，东门还在楚砚清手里。城里头粮仓三处，有两处被咱们拿了，还剩南城那个。”楚怀瑾斜靠在帅案边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身上的纨绔衣裳还没换，可说话的语气半点没有逛花楼时的轻浮，“百姓那边，已经让人敲锣喊话了——‘关门闭户，不得上街，违者以通敌论’。全城宵禁。”

“萧柳云呢？”谢晏没回头，声音低而沉，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

“撒出去三拨人了。”楚怀瑾把铜钱往桌上一拍，“她坐马车往东跑，东边咱们还没合围，青雀门的守军倒是想拦，被她一张‘陛下手令’给唬住了，放出去了。不过——”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城外三十里都是咱们的眼线，她跑不远。”

“要活的。”

“知道。死的换不了活的。”楚怀瑾收了笑，站直身子，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郑重，“谢晏，我表妹还在楚砚清手里。天牢那边……咱们的人探了，牢房空了。人已经被提走了。”

谢晏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楚砚清要拿她当筹码。”他转过身，烛光照着半张脸，眉骨高挺，眼窝里沉着阴影，“他不会杀她。”

“问题是，”楚怀瑾顿了一下，“楚砚清那疯子，拿活人当筹码我信，拿……死人当筹码，我也信。”

帅帐里安静了一瞬。谢晏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楚怀瑾脸上，沉沉的，没什么表情，可楚怀瑾被他看得脊背发凉。

“她不会死。”谢晏说，语气淡得很，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萧云倾要是这么容易死，当初在边关，匈奴人的刀早把她脑袋砍下来了。”

楚怀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外头鼓声一阵紧一阵，把夜都敲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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