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疯女人的清醒时刻

黑市十三层往东，穿过三条暗巷，有一间废弃的灵矿提炼室。

沈青用脚踹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把里面的两只低阶噬灵鼠赶了出去，勉强腾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陆衡抱着陆宁，把她放在唯一一张没塌的矿工床上。

陆宁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嘴里还在喃喃念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一段循环播放的残破灵纹。

“传送带……第三阵眼……快跑……”

陆衡蹲在床边，把妹妹脸上黏着血迹的乱发拨开。三年前那场灭魂雷在她脸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焦痕，皮肤皱缩如枯树皮，左眼的眼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一直延伸到耳根。

“宁宁。”陆衡轻声叫她。

陆宁的喃喃声突然停了。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陆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哥……你瘦了。”

就这一句，陆衡的鼻子猛地一酸。他用力咬住后槽牙，把那股冲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嗯。最近公司事多，没好好吃饭。”他把声音放得尽量平，像三年前每个月末回家时那样。

陆宁盯着他，浑浊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她猛地抓住陆衡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哥，你别查了。你查不过他们的。他们把‘灭魂雷’藏在渡劫台的第三层阵基里，你在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我就是太信他们了……”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不查了。”陆衡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改行做生意了。专门帮散修打官司，赚得比以前多。”

陆宁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你骗人。你小时候撒谎就这样，眼睛不眨，但耳朵会红。”

陆衡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沈青在门口咳了一声：“我知道打断你们叙旧很缺德，但天机真人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能脱困。我们得知道第三份账本在哪。”

陆衡点了点头，看向陆宁：“宁宁，林远当年把账本分成了三份。第一份在他儿子那里，第二份在传送带里。第三份，你知不知道在哪？”

听到“林远”两个字，陆宁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眼神再次开始涣散，嘴里又开始念：“第三份……他藏在了……藏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她在抗拒回忆。”沈青小声说，“三年前的创伤太深了。一提到林远，她的潜意识就会触发自我保护机制。”

“不。不是抗拒。”陆衡摇了摇头。他刚才一直在看陆宁的手。当她说出“第三份”的时候，她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那是精算师的速记手语。

陆衡在渡劫保险公司做助理的第一年，公司内部为了防止商业机密外泄，所有精算师都被要求掌握一套不依赖灵力的纯手动速记编码。这套编码只有精算部的人懂，连主任都不太熟练。

“宁宁。”陆衡伸出手，也在膝盖上画了一个符号——那是陆家兄妹小时候自己发明的暗号，意思是“跟我说实话”。

陆宁的手指顿住了。

她歪着头看着陆衡的手，像一台卡顿的灵阵重新运转起来。然后她的右手食指也开始在膝盖上画符号。

两个人的手在膝盖上无声地交流着。

沈青看得一头雾水：“你们在干嘛？”

“闭嘴。”陆衡的眼睛死死盯着妹妹的手指。

陆宁画得很慢，断断续续。她画了一个“三”，画了一个“井”，画了一个“死”，然后画了一个“赵”。

“第三份，在井里。一个死人名下。姓赵。”陆衡的眉头拧了起来，“哪个赵？”

陆宁的手指又开始动：赵。筑基巅峰。寿元尽。拒赔案。上周。

陆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站起来，把沈青吓了一跳。

“怎么了？”

“赵。筑基巅峰。上周死的。”陆衡的声音急促起来，“我开精算所第一天接的第一个案子，那个老修士！他姓赵！”

沈青也反应过来了：“就是那个你给他加了补充条款、后来渡劫失败被拒赔的老修士？”

“对。林远把第三份账本藏在了老修士的保单里。”陆衡飞快地在脑子里推演逻辑链，“老修士寿元将尽，买渡劫险的时候，一定被要求提交了所有的资产清单作为风控审核材料。林远当年在拒赔审核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只要有人以‘筑基巅峰、寿元将尽、且投保渡劫险’为条件进入系统，系统就会自动把第三份账本的加密数据挂到那个人的资产清单底层。等到那个人死了，他的所有档案会被封存进公司的‘死亡客户永久档案库’里。”

“永久档案库？”沈青皱眉，“那地方比七层机房还难进。需要三位以上精算委员会成员同时授权才能打开。”

“不需要授权。”陆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老修士的案子，我打输了。但我给他加的补充条款，在被驳回之前，已经提交进了核保系统。系统记录显示，我是他保单的最后经手人。按照公司条例第七百二十条，最后经手人有权在客户死亡后，申请调阅其死亡档案的‘复核副本’，用来处理潜在的理赔纠纷。”

“你用老修士自己的保单，给自己开了一条进永久档案库的后门？”

“对。”陆衡把陆宁扶起来，交给沈青，“带她去城东安全屋，找孙五。给他传我的话，不管花多少钱，买最好的养魂丹。宁宁的神魂损伤太重，需要长期调养。”

“你呢？”

“我回公司总部。”陆衡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魂灯残片和第一份账本的数据盘揣好，“老修士的永久档案如果被人动过，天机真人早就拿走了。但他没拿，说明他根本不知道第三份账本藏在死亡客户档案里。我现在去取，他还反应不过来。”

“你一个人去？现在全修真界都在通缉你！”

“我不进正门。”陆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宁一眼。

陆宁靠在沈青怀里，突然抬起手，对着陆衡比了一个手势。

陆衡看懂了。

那是他们小时候看烟火时约定的暗号——“别死。回来吃饭。”

“嗯。回来吃饭。”陆衡拉下兜帽，推开了门。

他前脚踏出暗巷，后脚灵网系统就弹出了一条全修真界广播的红色置顶消息。天道仲裁委员会十二位大长老联名发布了一份新的通缉令：

“原渡劫保险公司精算师陆衡，涉嫌杀害城主府地牢十二名守卫，绑架并致残一名精神失常的女性修士。此人极度危险，且掌握大量伪造证据的邪术。凡提供其行踪者，赏灵石二十万。活捉者，赏五十万。当场击杀者，赏三十万。”

陆衡看着光幕上的悬赏金额，挑了挑眉：“三十万？比起昨天那一百万，我这是掉价了？”

他关掉光幕，拐进了一条通往公司总部后巷的暗路。

“掉价好。掉价说明天机真人急了。一个急了的人，最容易出错。”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侧过头对着暗巷深处说：“出来吧。跟了我三条街了，不累吗？”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银色精算盘。她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陆衡极其熟悉的脸。

“陆衡，好久不见。”女人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陆衡盯着她，瞳孔微缩。

“林雪？”他认出这个女人——精算委员会最年轻的高级专员，也是三年前唯一一个在陆宁案上投了“建议复核”票的人。

“我来拿第三份账本。”林雪说得直截了当，“你一个人进不去永久档案库。那地方不仅需要精算师权限，还需要‘死亡客户关联专员’的授权密钥。”

“你有？”

“我就是老修士赵某的关联专员。”林雪从袖子里抽出一枚银色的令牌，在月光下晃了晃，“我等你三天了。我知道你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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