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面皆风雨

手机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清冷的晚风里，震动声显得格外刺耳。

苏杳桢盯着屏幕上“父亲”两个字，指尖微微收紧。她心里清楚，这通电话躲不掉，也拖延不得。江屹做事向来干脆，谈判破裂的第一时间，必然就联系了苏敬山，添油加醋复述了今晚所有对话。

陆野寻顺着她的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低声道：“你接。我在。”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安慰，却莫名稳住了人心。从前苏杳桢所有的压力、顾虑、为难，都只能自己一人扛着，今夜终于多了一个并肩而立的人。

苏杳桢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

“苏杳桢！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听筒里瞬间炸开来苏敬山压抑至极的怒火，老人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气急，透过电流传来，字字沉重。

“江总刚刚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你当众拒绝合作，执意要揪着旧案不放，你是想把整个苏家拖入深渊吗？”

苏杳桢将手机拿远些许，语气依旧平静克制：“爸，我没有胡闹。这件事本身就存有冤屈，我作为律师，不能视而不见。”

“冤屈？轮得到你来管吗！”苏敬山的声音满是无力的斥责，“三年前多少业内大佬、老牌律所都不敢碰的案子，你偏要以身试险？江屹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手段根基有多深，你比谁都清楚！”

“安稳度日不好吗？你非要去撞那堵铜墙铁壁！”

老人的担忧真切，恐惧也真切。半生谨小慎微，只求阖家安稳，他无法理解女儿这种逆势而行的执拗。

苏杳桢站在滨河路灯下，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霓虹，轻声开口：“爸，安稳是有代价的。代价是把真相掩埋，让无辜之人背负污名坐牢，让作恶之人逍遥法外。这个代价，我付不起，也不想付。”

“你！”苏敬山被她怼得语塞，半晌，语气陡然颓败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杳桢，算爸求你，收手。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任何事，就这一次。我们普通人家，赌不起，也输不起。”

这一句示弱，让苏杳桢心口微微发酸。

她知道父亲不是迂腐自私，只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被现实的黑暗吓怕了。

可心软不等于妥协。

“爸，对不起。”苏杳桢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这件事，我不会停。”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死寂。

几秒后，苏敬山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彻底的失望与决绝：“你执意如此，那我管不了你。从今往后，你的事，我不再过问。苏家，也担不起你的折腾。”

嘟嘟两声，电话骤然挂断。

冰冷的忙音回荡在耳边，斩断了父女之间最后的斡旋余地。

从今往后，她不仅要对抗手握资本权势的江屹，连身后最亲近的家人，也彻底站到了对立面。

四面风雨，孤身前行。

陆野寻静静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失态落泪，没有崩溃颓丧，只是微微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哪怕被至亲斩断退路，她依旧不肯低头。

“后悔？”陆野寻轻声问。

苏杳桢抬眼，眼底澄澈坦荡：“不后悔。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至亲无法理解，遗憾世道黑白难辨，唯独不遗憾自己的选择。

“这份遗憾，我会补上。”陆野寻目光沉稳，“等案子尘埃落定，真相大白，所有人都会明白，你今日的坚持，没有错。”

一句笃定的承诺，落地有声。

苏杳桢微微颔首，收拾好心底翻涌的情绪，迅速回归工作状态，清醒得近乎决绝：“不说私事，我们推进正事。我明天一早提交狱内会见申请，争取三天之内见到陆昭先生，核实案件细节。同时启动跨省协查，追查陈绪的下落。”

“江屹一定会拦截。”陆野寻立刻点出关键，“他不会让你顺利会见，更不会让你找到陈绪。”

“我知道。”苏杳桢早有预判，“常规渠道会被卡审，我走专项司法核查通道，以陈年疑案复查名义提交，审批层级更高，江屹的私人势力很难直接干预。顶多拖延时间，无法彻底拦截。”

这就是专业律师的底气，熟知规则漏洞，善用制度防身。

陆野寻赞许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到她手里。

黑色U盘不起眼，普通至极，却重若千钧。

“这里面是我三年整理的所有碎片线索。”他沉声说道，“江屹三年间十五笔可疑的空壳公司转账、地块交割的私下暗账、当年参与构陷陆家的次要人员名单，全部在这里。”

“都是没有实证、无法单独立案的碎片，之前我一直压着。现在交给你，由你筛选、整合、固化成合法证据。”

三年蛰伏心血，毫无保留，全盘交付。

这是陆野寻最大的诚意，也是他赌上一切的信任。

苏杳桢指尖触碰到微凉的U盘，心头微动。这不是冰冷的数据，是一个人三年的隐忍、煎熬与孤勇。

“我会妥善保管，逐条核对，绝不浪费任何一条线索。”她郑重收下。

两人又站在晚风里，快速敲定明日分工。苏杳桢负责文书申请、司法流程、线索规整；陆野寻负责紧盯江屹近期动向，排查身边潜在眼线，防止对方突然出手偷袭。

计划敲定，没有多余拖沓。

夜色渐深，滨河步道的风越来越凉。

“我送你回去。”陆野寻开口。

苏杳桢微微摇头：“不用，司机在等我。你注意安全，江屹的人大概率已经开始暗中监视你。”

“我习惯了。”陆野寻淡淡一笑，眼底藏着久经风浪的淡然，“三年都熬过来了，这点监视，影响不了什么。”

两人道别，各自奔赴前路。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滨河路，苏杳桢坐在后座，打开笔记本电脑，第一时间将U盘接入设备。

无数密密麻麻的文档、流水截图、人员记录铺满屏幕。

条理清晰，标注细致，每一条线索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可疑疑点，甚至附带了他实地走访的手写备注。

一个潜伏在工地的临时工，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缜密细致，何其恐怖，何其惊人。

苏杳桢指尖快速滑动屏幕，眼神越来越凝重。

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江屹当年能快速抹平所有罪证，不是天衣无缝，只是陆野寻一直隐忍不发，只是无人愿意、无人敢深挖真相。

而就在她梳理线索的同时，江屹集团顶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落地窗前，江屹俯瞰着整座深城的夜景，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助理站在身后，低声汇报：“江总，已核查清楚，陆野寻，三无背景，无房产无存款无社会挂靠，三年履历干净透明，就是普通外包测绘工，查不到任何和陆家相关的记录。”

“干净？”江屹眸光微冷，唇角勾起一抹阴鸷弧度，“太过干净，就是最大的问题。”

三年前陆家倾覆，陆昭入狱，陆野寻凭空消失，三年后恰好出现在涉案地块工地，又恰好救下、接触苏杳桢。

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不用查履历了。”江屹淡淡吩咐，“没必要浪费时间。明天开始，辞退西区工地所有外包测绘人员，换掉整个施工团队。我要让他在深城，无工可打，无处可藏。”

断他立足之地，逼他露出马脚。

助理应声：“明白。另外，苏律师已经提交了狱内会见申请和跨省协查申请。”

江屹眼底寒意暴涨：“卡住。能拖就拖，能拒就拒。我倒要看看，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她凭什么和我斗。”

一夜之间，风雨暗涌，杀机潜藏。

一方是手握大权、步步紧逼的资本巨鳄，一方是孤勇蛰伏、逆势翻盘的同盟。

新的交锋，已然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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