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破立难易，道有专攻

静谧的茶舍之内，清风穿窗，茶香袅袅浮动。

陈飞看着对面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通透道行的女孩，心底的念头愈发笃定。

她能把脉识阴灵，能看破阴阳共生的诡异状态，能感知到刘盈残魂的古老气韵，绝非普通的学徒子弟。再结合她自幼学医、深谙道门法理、常驻守中别院的种种细节，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她必然深得高守中的真传，是隐世圈子里少见的年轻高手。

眼下高守中入山未归，音讯渺茫，眼前的女孩，就是他触手可及的唯一希望。

只要她愿意出手相助，或许不用苦等两三天，便能找到滋养、唤醒刘盈残魂的办法。

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与希冀，陈飞坐直身形，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开口问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声询问，褪去了所有随意，带着求助者极致的诚恳与恭敬。

女孩闻言，眉眼弯弯，褪去了方才推演法理的凝重，恢复了清甜温和的模样，语气轻松自然，没有半分架子：“好说，我叫高瑞宁。”

高瑞宁。

陈飞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不敢有半分遗忘。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立刻就抓住最关键的线索，急促追问道：“那高守中先生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是他此刻最关心的重中之重。

如果她只是高守中的普通学徒、租客或是友人，本事再高，也未必能接触到核心门道。可若是至亲之人，那一切便截然不同。

面对他急切的追问，高瑞宁只是唇角轻扬，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浅笑，语气平淡无波，却一语惊雷：“正是家父。”

短短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陈飞耳畔！

原来如此！

难怪她年纪轻轻便精通中医脉理，能引气安神，能看破阴阳神魂玄机，难怪她能自由坐镇守中别院、执掌往来隐士的消息渠道，难怪她对道门各派心法、阴阳规则了然于心。

她根本不是旁人附庸，而是高守中的亲生女儿！

自幼浸润道门清修氛围，耳濡目染家学渊源，深得别院一脉的道法真传，一身本事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厚。

巨大的狂喜与希冀瞬间冲满陈飞的胸腔，连日来积压的焦虑、无助、迷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希望。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终于找对人了！

没有丝毫犹豫，陈飞立刻猛地起身，身姿挺拔端正，对着高瑞宁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数。

腰背弯得极低，态度虔诚恳切，没有半分敷衍：“高小姐，恳请你出手相助！我只求你帮我稳固、滋养、强化我体内的这缕阴属灵气，唤醒我哥哥的神魂！”

“无论需要什么酬劳、代价、规矩，你尽管开口，我力所能及的一切，绝不推辞！”

为了唤醒刘盈，他可以付出钱财，可以耗费时间，可以遵守任何规矩，哪怕是短期损耗自身阳气，他也心甘情愿，在所不辞。

这是他唯一的执念，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见他骤然郑重躬身行礼，姿态恳切至极，高瑞宁连忙起身，纤细的手掌快速抬起，连连摆手，清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你快别这样，赶紧起身，我受不起你这么大礼。”

她伸手虚扶一把，将陈飞轻轻托起，语气坦诚直白，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敷衍：“我实话跟你说，术业有专攻，本事分善恶，破立本就不同道。”

“我能把脉查出你体内的阴灵，也有办法帮你驱散、打消这股阴属灵气，帮你斩断阴阳纠缠、恢复自身纯阳气机，这是破，是清理、是祛除、是归正阴阳秩序。”

“但你想要的，是帮阴灵固本、滋养神魂、壮大灵气、唤醒残魂，这是立，是滋养、是修补、是逆天续魂。”

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这一点，我真的做不到。”

“我终究是活人，身承纯阳道气，修的是固本培元、驱邪扶正的法门，体内没有半分阴属性的本源灵气。我可以克制阴灵、净化阴煞，却根本没办法反向滋养阴魂、修补残魂本源。”

轰！

陈飞脸上所有的狂喜、希冀、光亮，在这一刻瞬间彻底碎裂、熄灭。

他怔怔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傻眼，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高瑞宁的话直白通透，逻辑滴水不漏，简单粗暴地戳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破易立难！

驱散阴灵、破除纠缠，是毁灭，是顺势而为；

滋养神魂、修补残魂，是新生，是逆天而行！

他一瞬间豁然通透，心底生出极致的自嘲。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一直当局者迷！

能杀猪宰羊的屠夫，未必能做好母猪的产后护理；能炸毁房屋的炸弹，不能用来重建楼宇。

会破除阴邪、净化阴灵的人，怎么就一定能修补神魂、滋养阴魂？

按照自己之前浅薄的逻辑，那世间所有屠夫刽子手，岂不都是妙手回春的良医？

何其荒谬，何其天真！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抽干了他浑身所有的力气。

陈飞双腿微微发软，再也撑不住身形，颓然跌坐回茶椅之上，脊背彻底垮塌，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灰暗。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满是哭笑不得的挫败。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从昨夜的深夜画像开始，锁定道门高人线索；再到联系李敬山，好不容易觅得城郊别院踪迹；结果又扑了个空。高瑞宁的道法让自己心生希望，结果又是空欢喜。千里奔波、日夜焦灼，每一次绝境之中，他都能堪堪燃起一丝救命的希望。

可每一次希望刚刚升起，下一秒就被现实无情击碎，光速打脸，不留半点余地。

万幸他没有高血压，若是换个心性急躁之人，历经这一次次大起大落、希望破灭，恐怕早已心神崩碎、彻底崩溃。

看着他颓然落寞、失魂落魄的模样，高瑞宁心生不忍，没有刻意安抚，只是坐回茶位，一边轻轻整理着桌上的茶具，一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地为他拆解其中的道门规矩，帮他拨开认知误区。

“你也不用太过灰心，也不用把道门高人想得无所不能。世人总觉得，但凡修道之人，便通阴阳、晓鬼神、能驱鬼、能渡魂、能修灵，其实大错特错。”

她抬眸看向失神的陈飞，缓缓开口，娓娓道来：“道门浩瀚万千，流派分支繁杂无数，三千小道，八百旁门，各有专攻，各司其职，修炼的法门、追求的道果、擅长的术法，天差地别。”

“有潜心钻研五行运化、山水地气的五行道人；有深耕推演天机、测算吉凶、通晓八卦命理的推演术士；有隐居深山、炼药丹鼎、修身延年的丹道修士；有精通勘舆布局、奇门遁甲、困煞聚气的阵法高人。”

“自然，也有专司驱邪斩煞、画符镇鬼、净化阴灵、超度亡魂的符咒驱鬼一脉。”

她指尖轻点桌面，条理清晰，句句属实：“各门各派虽同出道门本源，法理互通、根基同源，看似相近，实则壁垒分明。”

“你让炼丹的术士去布大阵，他未必能成；你让阵法的高人去推演天机，未必精准；你让驱鬼镇煞的修士去滋养残魂、修补阴灵，更是完全不对口。”

“驱鬼一脉，修的是纯阳镇煞之气，本职是斩阴驱邪、护佑生人，天生克制阴魂。他们的术法、修为、灵气，对残阴魂体而言，是毒药，是克星，是灭顶之灾，怎么可能用来滋养神魂、唤醒残魂？”

这番话，如同第二盆冰水，顺着头顶直直浇落，彻底浇灭了陈飞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一直死死笃定的救命希望，此刻彻底摇摇欲坠。

他原本天真地以为，只要找到当初那位看破神魂因果、道法高深的老者，就一定能救下刘盈。

可现在想来，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

那位老者，能一眼看破刘盈残魂破损、神魂透支的症结，能洞悉阴阳共生的隐秘因果，的确道行高深、远超常人。

可谁又能保证，那位老者就不是驱鬼镇煞一脉的高人？

若老者也是主修纯阳镇煞、克制阴灵的法门，那他不仅不能滋养唤醒刘盈，甚至只需一念之差、一指之力，便能彻底打散这缕濒临破碎的帝王残魂！

自己千里奔赴、日夜执念、拼命寻找的救命之人，极有可能，根本救不了刘盈，甚至是最克制刘盈的克星！

那他这连日以来的所有奔波、所有焦虑、所有坚持、所有期盼，岂不全部成了无用功？

甚至是，越寻找，越危险！

巨大的绝望与茫然，彻底笼罩了陈飞的全身。

窗外的秋风依旧轻柔，茶香依旧清雅，别院依旧安然静谧。

可这份安宁的环境，此刻落在陈飞心上，却只剩下无边的冰冷与荒芜。

他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酸涩与狼狈，心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识海深处，那缕沉寂黯淡的帝王残息依旧毫无动静，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以前，他哪怕再累再急，心中始终有锚，有明确的目标——找到老者，就能救人。

可现在，前路彻底迷雾重重，目标彻底变得模糊未知。

他连自己该找什么样的高人、修什么流派的道法、用什么方法才能救刘盈，都彻底分不清了。

破易立难，道有专攻。

简简单单八个字，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执念与希望。

高瑞宁静静看着他落寞消沉的模样，没有再继续开口打击，只是默默将微凉的茶水推到他面前，留给他独自消化这份极致的失落与茫然。

她看得出来，这个少年看似年轻，却背负着千斤重担，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深情与执念，为了那缕阴灵，耗尽心神、不顾一切。

良久，陈飞才勉强从窒息般的绝望中抽回思绪，指尖微微颤抖，端起桌上的茶杯。

清冽的茶水入喉，却半点压不下心底的荒芜与无力。

他低声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迷茫：“那……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救他？”

谁能修补千年残魂？

谁能滋养濒死阴灵？

谁能逆天调和阴阳，让生人阳气与帝王阴魂共生共存、互不损耗？

前路漫漫，人海茫茫。

这一刻，陈飞第一次彻底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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