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博物馆的难题

汽车稳稳停在市博物馆古朴庄重的青石大门前，微凉的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带着几分城市少有的清净。

门前早有人等候，一位四十出头、身着干练正装的女人身姿端正，眉眼温和却带着体制内独有的严谨气质，正是市博物馆的王副馆长。这一次李敬山受邀前来为馆藏文物做定级鉴定，全程由她对接陪同，专门负责新本土历史文化展厅的文物梳理与筹备工作。

李敬山率先下车，两人寒暄两句后，侧身抬手，笑着将身侧的陈飞与董凯引荐过去：“王馆长，这两位是我的小友，陈飞和董凯，年轻有为，眼力不俗，今日跟着我过来长长见识。”

王副馆长闻言，目光顺势落向两人。

董凯身形魁梧，浓眉大眼的，倒是很像常年跑乡下收古玩的行内人，蛮符合古玩从业者的印象。可当她看清站在前方的陈飞时，眼底悄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疑惑与轻视。

陈飞实在太年轻了。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简单的休闲装，眉眼清俊，气质干净，看着更像是在校大学生，怎么看都和深耕古物鉴别、阅历厚重的文博行业搭不上边。

在王副馆长的固有认知里，古董鉴赏、文物定级，靠的是几十年的阅历沉淀、千件万件的实物积累，哪里是这般毛头小子能触碰的领域？

哪怕知道陈飞是李敬山带来的人，她心里也根本没当真，只当是长辈带着晚辈出来开眼界、混资历的学徒。

但碍于李敬山在文博圈泰山北斗般的地位，王副馆长脸上半点不显，依旧露出得体客气的笑容，礼貌颔首：“两位小友远道而来，辛苦，里面请。”

说着，她侧身引路，带着三人走进博物馆主楼，一路直达安静雅致的内部接待室。没有对外展厅的喧嚣嘈杂，这里陈设简约大气，桌椅皆是实木打造，墙边立着陈列本土文物的展示柜，氛围肃穆沉稳。

落座之后，陈飞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将随身背着的双肩包打开，一件件擦拭干净的老物件整齐摆放在桌面上。

青铜小镜、清代铜簪、民国瓷碗、老旧玉佩、民俗银饰……皆是这几日他和董凯在青石村及周边乡下挨家挨户收购而来的老物件，这次先带了一部分，却件件来路清晰、特征鲜明。

“王馆长，这些都是近期在青石村一带收来的民俗老物件，多是民间传世品，贴合咱们本地近代、古代民俗历史，应该能补全新展厅的部分空白。”

陈飞语气平静，随即俯身，逐件拿起器物，不急不缓地介绍起来。

从器物的烧制工艺、锻造手法，到所属年代、民俗用途、传世特征，再到包浆形成的原因、民间使用的痕迹，他条理清晰、字字笃定，没有半分含糊。哪怕是几件形制普通、极易被当作普通旧货的民俗小物件，他也能精准说出其中的细节门道，点出普通商贩看不出的时代特征。

一旁的王副馆长原本还漫不经心，只打算随意听几句应付场面，可听着听着，神色渐渐端正，眼神里的轻视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讶异与认真。

她常年深耕本土民俗文物整理，对这些民间杂项极为熟悉，可陈飞说出的很多细节，精准程度、专业程度，甚至不输馆内的基层研究员。尤其是几件特征冷门、极易断代出错的小众民俗器物，陈飞一眼辨明年代、点出工艺瑕疵、讲清历史背景，分毫不差。

不知不觉间，王副馆长频频点头，眼底已然收起了所有小觑，心里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彻底改观。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绝非徒有虚名，是真的有实打实的眼力和功底。

他哪里知道，这几天他在刘盈的指点下，不断的查询这些古董的各种资料，将来不能总靠刘盈指点。

一旁的董凯没耐心久坐闲谈，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想和孙琪琪表白呢，只想早点结账回款，立刻返程回村。

不等陈飞说完，董凯直接开口直奔主题：“王馆长，既然东西没问题，我们也不绕弯子，您直接说下这批文物的回收定价吧，我们赶时间，还要赶回青石村。”

王副馆长回过神，也干脆利落，没有文博单位常见的拖沓客套。

她上前逐件核对器物，对照馆内民间征集的统一市场价，快速核算价格，打印出正规的文物征集单据，字迹工整，定价公允，完全按照市场收购标准结算，没有压价，没有克扣。

单据开好，手续办妥，钱款会走公账次日到账。

王副馆长收好单据，笑着起身：“东西品相、年代都达标，很适合新展厅陈列，多谢两位的征集。我送几位到门口吧。”

在她看来，这批民间杂项交接完毕，交易就算结束，陈飞和董凯只是上门供货的民间古玩征集人，没必要继续留在馆内，接下来她要陪同李敬山处理真正的重头戏——馆藏疑难古画定级鉴定。

可就在王副馆长准备引路送客的时候，一旁静坐旁观的李敬山忽然抬手，轻轻拦住了几人的脚步。

“不急着走。”

李敬山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陈飞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提携之意：“王馆长，你们这次特意请我过来，不就是为了储藏室那几幅存疑的古画吗？正好小陈在这里，他眼力极佳，远超普通行家，不如让他留下来，跟着一起长长见识，顺带帮忙掌一眼。”

这话一出，王副馆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瞬间涌出浓浓的不情愿。

她刚刚虽然认可了陈飞鉴别民间杂项的能力，但杂项和书画，根本是两个天差地别的领域。

杂项门槛低、特征固定，多看多练就能入门；而书画鉴定是古玩行最深、最考验底蕴的门类，笔墨、气韵、纸绢、落款、章法，千变万化，最容易鱼目混珠。

馆内那几幅古画，是积压多年的疑难库存，数位资深研究员反复鉴定数次，各执一词、争议极大，连她都拿捏不准，专门请李敬山这位泰斗出山定调。

这般顶级难度的专业鉴定，让一个二十出头、只懂民间杂项的年轻人掺和，实在太过儿戏！

万一陈飞胡乱点评、说错定论，不仅会闹出笑话，甚至可能干扰正式鉴定，影响馆藏文物定级。

可这话她不敢明说。

李敬山的身份摆在那里，是她顶头上司专门请来的贵客，面子极大，她区区副馆长，根本不敢拂逆对方的意思。

万般无奈之下，王副馆长只能压下心底的顾虑，硬着头皮点头：“既然李老开口，自然没问题，那就请小友一同前往观摩吧。”

语气里的勉强，谁都听得出来。

陈飞全程神色淡然，不骄不躁，没有因为被李敬山特意提携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王副馆长的轻视而心生不悦，只是平静点头示意。

董凯倒是无所谓，反正多等片刻也不耽误事，正好看看陈飞再露一手。

随后，王副馆长带着三人穿过展厅走廊，一路走向博物馆深处的文物专属储藏室。

厚重的防火隔音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室内恒温恒湿，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老纸、古木与防虫药材混合的陈旧气息。一排排专业文物储藏柜整齐排列，地面一尘不染，规章制度张贴上墙，处处透着严谨专业。

此刻，储藏室内早已有人等候。

市博物馆张正宏馆长亲自到场坐镇，年近花甲，气质儒雅沉稳，两鬓微白，戴着老花镜，身上带着深耕文博行业数十年的厚重气场。他身侧站着两名馆内核心书画研究员，皆是四十余岁的行业骨干，手里拿着鉴定台账、高清图谱与放大镜，神色严肃，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准备配合李敬山开展鉴定工作。

众人见一行人进门，立刻纷纷上前打招呼，气氛恭敬庄重。

寒暄过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敬山身上，静静等候这位泰斗级前辈开口鉴定、一锤定音，了结这批古画多年的争议。

所有人都默认，接下来是业内顶级专家的专业研判，是一场高规格的文物定级研讨。

可就在张馆长准备亲自掀开盖在古画上的防尘绒布，恭请李敬山掌眼的瞬间，李敬山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在全场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李敬山看向神色沉稳的陈飞，淡然一笑，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储藏室中。

“张馆长，诸位老师，不用着急。”

他语气从容，带着十足的底气：“这批古画争议已久，大家迟迟无法定论，可见猫腻极多、迷惑性极强。我看不如不破例一次，今天先不让我看。”

他抬手指向陈飞，字字清晰：“让小陈先看看，由他先来断真伪、定年代、说破绽。我们这些老家伙，再来复盘校正。”

一句话落地，整个恒温储藏室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的安静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发生了剧烈变化。

张正宏馆长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眼底涌上浓浓的错愕与不可思议。他猛地看向李敬山，又转头看向不过二十出头、一脸年轻青涩的陈飞，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想不到，专程请来镇场定级、解决多年疑难的李老，竟然放着一众资深专家不用，放着自己顶级泰斗的眼光不用，要把这批馆藏疑难古画的鉴定权，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小子？

站在一旁的两名资深研究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写满了不赞同与不解。

其中一位专攻古书画鉴定的刘研究员，当即上前半步，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严肃的劝谏：“李老，这不太合适！”

他压下情绪，认真解释道：“您清楚这批古画的情况，四幅书画皆是民国库房遗留无主文物，纸绢做旧逼真、高仿痕迹隐蔽、落款模糊存疑，章法笔墨极具欺骗性。我们三名从业二十年以上的研究员，反复对照史料、比对真迹、检测材质，前后研讨四轮，依旧分歧巨大，真伪、年代、作者全部无法敲定，这才恳请您亲自出山定论。”

“书画鉴古，最吃岁月阅历，讲究阅尽千画、沉淀心性，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位小友年纪尚轻，纵然有些杂项底子，可书画领域水深千倍，贸然定论极容易出错。馆藏文物定级需要录入官方档案、纳入馆藏体系，容不得半点玩笑，还请您亲自掌眼，稳妥为上！”

这番话有理有据，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一旁的王副馆长此刻更是尴尬至极，心里暗自叫苦。

她刚才只是碍于面子答应让陈飞观摩，万万没想到李敬山竟然直接让陈飞主导鉴定！

在她看来，这已经不是提携晚辈，而是彻底的胡闹。

一旦陈飞判断失误，不仅会当众出丑，贻笑大方，甚至会误导文物定级，给博物馆的馆藏工作带来麻烦，连李敬山的一世英名，都可能被连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密密麻麻全部聚焦在陈飞身上，质疑、轻视、担忧、不解，各色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整个空间气氛凝重无比。

张馆长脸色复杂，迟疑地看向李敬山：“李老，这……”

李敬山却依旧从容笃定，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质疑，语气坚定无比：“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无非是觉得他太年轻，阅历不足。”

“但我行走文博圈四十余年，看人看物从未出错。你们看的是资历、看的是年纪，我看的是眼光、看的是天赋。”

他看向众人，声音铿锵有力：“你们看不透的猫腻，未必他看不透。你们拿捏不准的气韵，未必他感知不到。放心让他看，今日就算说错、看错，一切有我兜底，绝不怪罪，更不会影响馆藏定级。就当是业内交流，切磋学习。”

泰斗亲自力挺，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无人敢反驳。

张正宏馆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疑虑与不认同，侧身抬手，做出请的姿势，语气带着无奈的妥协：“既然李老执意如此，那便请小友一试。”

两名研究员悻悻后退一步，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不以为然。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看这个年轻人不懂装懂、漏洞百出，之后再由他们逐一纠正。

面对满堂审视质疑的目光，陈飞自始至终神色未变。

没有紧张，没有局促，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刻意逞强。

只有他自己清楚，别人靠书本理论、靠阅历经验鉴画，而他，身负千年神魂沉淀，能看破古物岁月气韵，能穿透所有人工伪造的痕迹，直抵文物本源。

这些困扰一众专家许久的高仿疑难古画，在他眼中，破绽百出，一目了然。

陈飞微微颔首，缓步走到铺着深色绒布的鉴宝长桌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如水。

“那我便献丑了。”

他轻声开口，随即抬手，缓缓掀开了覆盖在四幅古画上的防尘绒布。

四幅制式规整的立式古画整齐铺开，山水、花鸟、人物、写意，四种题材古朴大气，纸面泛黄老旧，装裱古朴完整，历经百年封存，自带厚重沧桑的古韵。

单看外观、纸绢、装裱、墨色，无一不是古物品相，难怪能骗过一众资深研究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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