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情朽如尘 脏了便弃

晚风微凉，刮过繁华喧嚣的街头，却吹不散陈飞心底瞬间冰封的寒凉。

隔着透明的落地玻璃窗，暖黄的灯火温柔笼罩着卡座里的男女，映照出一幅闲适暧昧的画面。雯雯坐姿轻柔，笑意温婉，侧脸带着他看了整整三年的温柔模样。可就是这张脸，此刻看向别的男人眉眼弯弯，转头却将千里之外、辛苦打拼的男友说成骚扰垃圾。

三年情深，在此刻碎得彻底，连一丝碎片都捡不起来。

过往三年的点滴画面，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一幕幕清晰刺骨，狠狠拉扯着他的心神。

最初两人谈婚论嫁，双方家长初次碰面，敲定的彩礼明明只有八万八。

八万八，寓意岁岁平安、发发顺遂，是当地最寻常、最合理的彩礼数目。当时雯雯拉着他的手，温柔安慰，说家里只是走个流程，彩礼只是礼数，不会为难他，婚后两个人好好过日子，钱财都是共同的未来。

那时候的陈飞，满心欢喜，深信不疑。

他出身普通，家境平平，没有雄厚的家底，没有优越的背景，所有积蓄全是日复一日加班熬夜、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为了娶她，他压缩所有开销，戒掉所有爱好，哪怕日子过得拮据清苦，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就在他攒够八万八，满心欢喜准备上门正式提亲的时候，雯雯家里突然临时变卦，彩礼从八万八，硬生生涨到了十八万八。

短短十日，十万差价，漫天加码。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陈飞甚为震惊。十八万八，对于月薪几千的他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段时间他四处周转，四处借钱，整夜整夜失眠，被彩礼压得喘不过气。

身边的董凯得知此事后，早就满心微词，不止一次劝他清醒。

董凯看得通透，婚事彩礼层层加码，摆明了是对方家里步步紧逼、刻意压榨，根本没有真心想成全这门婚事，纯粹是拿捏陈飞老实、痴情、非她不娶，得寸进尺。

可彼时的陈飞，被三年感情困住，心存执念，总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固执地认为，一切刁难都是雯雯父母强势刻薄、贪得无厌，和雯雯无关。

他始终觉得，雯雯温柔善良，夹在父母和男友之间左右为难，身不由己，是被迫承受家人的逼迫，她心里是爱着自己、向着自己的。

所以哪怕压力滔天，他依旧咬牙忍下了。

十八万八，就十八万八。

他咬碎牙往肚子里咽，放下所有尊严，四处求人周转，透支未来的收入，硬生生逼着自己接受了这漫天加价的苛刻条件。他想着，熬过这一关，往后娶妻生子，安稳度日，所有辛苦都值得。

可他的退让和隐忍，换来的从来不是体谅，而是变本加厉的掠夺。

就在一周前，他收拾礼品，备好礼金，鼓足勇气正式上门提亲。

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雯雯的母亲坐在主位，姿态高傲，眼皮都不抬一下，轻飘飘再次改口，语气理所当然，毫无半分愧疚：“十八万八不够了，现在行情不一样，雯雯的闺蜜就收了二十八万八。我女儿那么优秀。想娶我家雯雯，彩礼也得二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少一分，这婚就不用谈了。”

二十八万八！

短短半年时间，彩礼从八万八，涨到十八万八，最后硬生生抬到二十八万八。

层层加码，步步压榨，毫无底线，赤裸裸的坐地起价，将婚姻当成买卖，将他的真心当成可以肆意拿捏的筹码。

那天的提亲宴，尴尬到极致。满堂亲戚看热闹的目光、雯母刻薄势利的嘴脸、雯雯全程沉默默认的态度，至今历历在目。

董凯得知后气得破口大骂，直言这一家人根本不是嫁女儿，是明目张胆敲诈吸血，劝他及时止损，趁早抽身。

可陈飞依旧自欺欺人。

他依旧帮雯雯找借口，依旧安慰自己，是父母蛮横霸道，雯雯性格柔弱，不敢反抗家人，她心里始终是真心待自己的。

他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包容，一次次自我洗脑，以为自己的坚持和深情，总能捂热人心，总能换来圆满结局。

可直到此刻，站在灯火阑珊的街头，看着玻璃窗内刺眼的一幕，他才彻底惊醒。

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被迫无奈，所有的温柔隐忍，全都是假的。

若是真的为难，若是真心相爱，怎会在婚事胶着、彩礼天价施压的关键节点，独自一人深夜和陌生中年富商单独吃饭？

若是心里有他，有半点愧疚和爱意，怎会挂断他的电话，转头对旁人轻描淡写一句“骚扰电话”？

无非是看他远在外地出差，鞭长莫及，无法知晓真相，所以肆无忌惮，肆意放纵。

无非是早已心生二心，一边吊着他这个老实男友，榨干他的真心、积蓄、尊严，一边在外接触条件更好的有钱人，骑驴找马，左右逢源。

过往所有的包容和体谅，所有的隐忍和坚持，如今看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以为的情深不寿，原来是一厢情愿；他以为的身不由己，原来是虚情假意。

街边车流呼啸，风声簌簌，今夜的偶遇彻底吹醒了他沉溺三年的情执。

陈飞面色平静，没有暴怒，没有失控，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心底翻涌的所有爱恨、不甘、委屈、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只剩下彻彻底底的冰冷、通透与释然。

他缓缓抬起手机，屏幕亮起，镜头对准玻璃窗内谈笑亲昵的两人，指尖轻按快门。

咔嚓。

一声轻响，画面定格。

没有刻意抓拍暧昧角度，没有刻意捕捉亲昵动作，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张合照，却足以留存所有真相，斩断所有过往。

拍完照片，他没有停留，没有上前对峙，没有推门质问。

收起手机，陈飞神色淡漠，转身背离这家灯火暧昧的私房菜馆，脚步平稳，缓缓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从头到尾，平静得可怕。

识海深处，一直默默看着全程的刘盈，此刻心生疑惑，轻声发问。

【阿弟，眼见所爱之人背德负心，你为何不与她当面理论，问清缘由，讨一个说法？】

千年深宫，刘盈见惯了宫廷情爱纠葛、人心背叛。在他的认知里，受此屈辱，必然要当庭对峙，撕破虚伪假面，讨回公道，断得堂堂正正。

可此刻的陈飞，心境早已超脱凡尘情爱桎梏。

历经两世轮回，得兄长千年相伴，看透职场人心险恶，再看破俗世情爱虚浮，他的格局早已不再局限于小儿女的爱恨纠葛。

陈飞脚步未停，晚风拂过眉眼，声音清淡如云，带着彻底的通透与决绝，在识海中缓缓响起。

“不用了。”

“脏了，就不要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淡然从容，却斩断了三年所有情丝，碾碎了所有过往执念。

一件东西，一旦沾染污秽，无需清洗，无需辩解，无需纠缠，直接舍弃便是最好的结局。

一段感情，一旦心生背叛、沾染瑕疵、内里腐朽，不必争吵对错，不必追问缘由，不必纠缠亏欠，果断放手，及时止损，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成全。

他曾经倾尽所有真心，全力以赴奔赴这段感情，毫无保留，问心无愧。

是她不懂珍惜，是她贪慕虚荣，是她两面三刀，是她亲手毁掉了这段感情。

错不在他，憾不在他。

既然人心已脏，情分已朽，再多的争执、辩解、对峙，都是多余，只会弄脏自己的心境，浪费自己的时间，拉低自己的格局。

不值得，也没必要。

刘盈听完这一句通透决绝的话，残魂微微震颤，心底满是赞许与欣慰。

【善。】

【当断则断，不留执念，不困情爱，不扰本心。阿弟心境，远超常人。】

【俗世虚情假意，皆是枷锁。弃之如敝履，方能扶摇而上，前路无垠。】

前世，他身为帝王，困于朝堂与亲情，一生隐忍，一生遗憾，未能护好幼弟。

今生，他看着转世的弟弟，从痴情执着、隐忍退让，到历经人心冷暖、情爱背叛，最终清醒通透、杀伐果断，心中倍感宽慰。

这般心性，这般格局，早已配得上浩荡前路，绝不该困于凡尘劣质情爱，被俗人拖累一生。

陈飞一路缓步前行，夜色深沉，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孤挺。

心中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澄澈空明。

回想过往三年，他为了这段感情，委屈自己，迁就对方，忍受层层彩礼压榨，背负巨额压力，省吃俭用，步步退让。

如今回头再看，何其荒唐。

八万八、十八万八、二十八万八。

层层加码的从来不是彩礼，而是对方一家人永无止境的贪婪，以及雯雯默认纵容的凉薄。

她不是身不由己，她是乐在其中。

她享受着他的真心付出、拼命奔赴，享受着家人肆意压榨他的尊严与积蓄，同时心安理得地接触更优质的人选，随时准备抽身离开，抛弃这个被榨干所有价值的老实人。

今夜这一顿饭，这一通挂断的电话，这一句轻飘飘的骚扰电话，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

也彻底解救了深陷情执、自我感动的他。

那笔即将到账的三十二万回款，曾是他拼尽全力、打算用来填补二十八万八彩礼、换取婚姻圆满的救命钱。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幸好，老天有眼，贾建民和张成林的贪婪却让他在领证成婚之前，彻底看清这一家人的贪婪凉薄，看清这段感情的虚假腐朽。

若是真的咬牙凑齐二十八万八彩礼，仓促成婚，往后余生，只会陷入无尽的算计、压榨、内耗之中，永无宁日。

断得及时，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从今往后，无彩礼枷锁，无情爱牵绊，无俗世纠葛。

他手握千年鉴宝学识，心怀帝王兄长守护，身怀通透心性、坦荡格局。

辞职脱身，摆脱腌臜职场；斩断情执，告别劣质情爱。

前路风雨散尽，大道豁然开朗。

陈飞微微抬头，望向漆黑深远的夜空，眼底彻底褪去所有青涩温柔，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清冷。

旧的人间烟火，旧的执念深情，旧的卑微奔赴，尽数作废。

从今夜起，只为自己而活。

那些辜负他的、算计他的、压榨他的、欺骗他的，他不恨、不怨、不争、不辩。

弃之，便是永别。

识海之中，刘盈温柔的意念稳稳笼罩着他，暖意融融，不离不弃。

（阿弟安心前行。往后余生，兄护你岁岁无忧，前路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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