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谋深算

高铁一路疾驰，穿过暮色沉沉的原野。

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密密麻麻的灯火铺满归途。等陈飞和董凯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打车赶回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时，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七点二十分。

整栋办公大楼早已过了下班高峰期，寻常岗位的员工尽数离岗，整层办公区黑漆漆一片，唯独总经理办公室的灯光，在幽暗的楼层里显得格外刺眼，孤零零亮着一方白光。

晚风从走廊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微凉，也吹得空气里多了几分压抑的紧绷感。

很明显，公司大老板张成林，还没有下班，专程留在公司，等候他们两人归来。

董凯看到这一幕，心里瞬间了然，当下就攥紧了拳头，心底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侧头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陈飞愤愤吐槽：“好家伙，这贾建民真是把动静闹到底了！大老板居然特意不下班等我们，看来是铁了心要帮着贾建民拿捏我们这笔钱！”

白天在高铁站收到紧急召回通知，连夜赶车返程，一路马不停蹄，连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说到底，一切根源，不过是贾建民眼红陈飞那笔四十万的古董收益，不甘心巨额财富从手边溜走，所以不择手段层层上报，看来领导对于这笔钱也是志在必得。

陈飞抬眼望着那扇紧闭的总经理办公室大门，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嗤笑。

他心中通透，看得比董凯更远、更透彻。

如今各行各业实体经济疲软，市场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公司最近几个月业绩持续下滑，营收惨淡，领导层日日为利润发愁、为营收焦虑。张成林坐镇公司多年，精明市侩，唯利是图，眼里从来只有利益。

寻常小事，哪怕员工旷工早退、工作出错，他都未必愿意多浪费一分钟时间。可今天，他居然放下私事，天黑不回家，专程守在公司等两个普通基层员工。

哪里是为了所谓的工作核查、纪律整顿。

从头到尾，只为一件事——惦记着他那笔古董交易的四十万巨款。

为了吞下这笔天降横财，这群身居管理层的人，当真煞费苦心，步步算计，丑态百出。

识海深处，刘盈的意念轻轻流淌，带着千年阅尽人心的淡漠。

【俗世权贵，皆为利来。利字当头，便无底线，无良知，无格局，可笑可叹。】

陈飞心神微定，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

一旁的董凯早已做好了硬刚到底的准备，一路上反复在心里打磨说辞，打定主意今天彻底撕破脸皮。不管是大老板施压，还是以各种制度为借口刁难，他都绝不退让。大不了彻底辞职走人，谁也别想拿捏他们分毫，更别想抢走陈飞半分血汗机缘。

两人并肩上前，抬手轻轻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房门。

“进。”

屋内传来张成林沉稳温和的嗓音，听不出半分怒意。

两人推门而入。

办公室宽敞整洁，茶香袅袅。张成林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一身正装，神色平和，脸上没有半分追责的严肃，反而带着一脸和煦的笑意，和董凯预想之中的暴怒问责、强势施压，截然不同。

不等陈飞和董凯开口，张成林率先站起身，热情地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小陈、小董，辛苦你们两个了，让你们这么急赶回来，一路奔波劳累，实在是委屈你们了。”

这突如其来的温和态度，直接让董凯懵在了原地。

他攒了一路的狠话、憋了一路的火气、准备了一路的硬刚说辞，瞬间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彻底没了用武之地。

张成林笑着叹气，主动开口解释起清晨紧急召回的事情：“今早总部下发的那条紧急返程通知后，我又仔细问过了事情过程了，是我偏听偏信，被贾建民的片面之词蛊惑了，这才贸然下发通知，提前终止你们的外出学习，这件事，是公司做得不对，我在这里，向你们两位道歉。”

话说完，张成林当真微微躬身，态度诚恳。

这一幕，彻底看傻了董凯。

他本以为回来就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对峙，是领导仗势压人、强行要钱的局面，万万没想到大老板居然主动认错、公开道歉，还把所有过错推给了贾建民。

他天生吃软不吃硬，对方如此低声下气、诚恳致歉，他瞬间手足无措，满腔的怒火瞬间消散大半，原本准备好的狠话一句都说不出来，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温和又微妙。

张成林见状，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趁热打铁，缓缓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算计。

他目光郑重地落在陈飞身上，语气无比认真：“小陈，这件事虽然是误会，但也让我意外发现了你的过人本事。”

“我听说了你在西安文物鉴定中心的表现，仅凭一己之力，辨出汉代宫廷古物，眼力专业程度，远超业内普通从业者，连资深老专家都对你赞不绝口。”

“说句实话，我们公司传统业务如今内卷严重，利润微薄，早已到了瓶颈期，很难再有突破。但你的鉴宝眼力，是难得一遇的天赋，是绝佳的商机。”

他语气一转，画起了大饼：“所以我临时做了一个决定——公司即刻立项，全新成立文物鉴定与古玩交易事业部！”

“这个部门独立运营，独立核算，不干涉原有业务。由你陈飞全权负责，小董辅助配合，你们两人全权掌控部门所有事务、所有资源、所有收益！公司提供平台、提供资质、提供人脉渠道，全力扶持你们创业式发展！”

这番话，可谓是极尽优待，诱惑力十足。

全权负责、独立运营、自主掌控收益，对于两个普通基层员工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直接从打工者变成了部门负责人，手握实权、坐拥商机。

若是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心花怒放，感激涕零，彻底沦陷在这巨大的甜头之中。

可站在原地的陈飞，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暗自冷冷发笑。

他比谁都清楚，张成林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根本不是良心发现，更不是真心赏识人才。

从早上强硬下发召回通知、意图强行霸占收益，到如今主动道歉、成立新部门放权，短短一天时间的态度反转，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可能咨询过专业律师，这笔钱他拿不到！强盗和你讲道理的时候，就说明已经没办法动手硬抢了。

贾建民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所谓“公派期间私人收益归公司”，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没有任何制度支撑。

这笔四十万收益，是陈飞个人机缘所得、私人眼力换来，未占用公司任何资源、未损害公司任何利益，完全属于个人合法私有财产。

一旦真的强行抢夺、起诉追责，公司不仅毫无胜算，还会落下仗势欺人、巧取豪夺的恶名，名声尽毁，甚至会被陈飞反告侵权，得不偿失。

硬抢行不通，打官司打不赢，施压逼退会闹大丑闻。

所以精明的张成林，立刻改换策略，从强行掠夺，变成了软性捆绑、长久利用。

成立新部门，看似放权给陈飞，实则是把陈飞死死绑定在公司的框架之内。

只要陈飞接手这个部门，从此以后，他所有的鉴宝能力、所有的捡漏机缘、所有的古玩收益，都会被定义为公司部门经营所得。

今日这四十万，他可以暂时不贪，来日陈飞凭借通天眼力源源不断创造的百万、千万收益，全部都会归属于公司，最终落入老板张成林的口袋。

不用得罪人，不用打官司，不用担风险，只用一张空头大饼，就永久绑定了一个拥有通天鉴宝本事的奇才，源源不断为自己牟利。

算盘打得震天响，心思缜密。

看透这层层算计，陈飞心中没有半分动摇，只剩冰冷的清醒。

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老板突如其来的优待和放权，从来都藏着最狠的掠夺。

一旁的董凯还处在茫然软化的状态，差点就要点头应允，还好记着之前的算计，强行忍住了心动。

就在张成林满脸期待，等着陈飞感恩戴德、接下这份“大好前程”的时候。

陈飞抬眼，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缓缓开口：

“张总，多谢你的看重和栽培。”

“不过，不用麻烦公司成立新部门了。”

“我今天回来，只有一件事。”

“我正式向公司提出辞职申请。”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办公室温和的氛围。

空气骤然凝固。

张成林脸上的和煦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期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放下身段道歉、抛出这么优厚的资源和平台、画下这么大的前程大饼，居然依旧留不住一个普通员工！

董凯也瞬间回神，彻底清醒过来，立刻站到陈飞身侧，态度坚定，无声表明自己同进退的立场。

张成林沉默数秒，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眼神沉沉地看着陈飞，语气带着一丝压迫与不解：“小陈，你可要想清楚。我给你的是独立部门、全权掌权的机会，是全新的发展赛道，远比你现在的基层岗位前途广阔百倍。放弃这份机会，执意辞职，你真的不后悔？”

陈飞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我考虑得很清楚，绝不后悔。”

他早已看透对方的算计，又怎会跳入这精心编织的牢笼？

今生得兄长相伴、手握通天眼力，前路坦荡辽阔，何必困在小小的公司之中，为人做嫁衣，替人赚横财？

无论是贾建民明火执仗的抢夺，还是张成林伪善温柔的捆绑，他都绝不接受。

从今往后，他的机缘、他的本事、他的人生，只归自己掌控，再无人可以拿捏。

识海深处，刘盈温柔的意念缓缓传来，满是赞许与安心。

【阿弟心智坚定，不贪浮华，不困利锁，甚好。俗世樊笼，本就配不上你。】

办公室内，气氛彻底僵持。

张成林看着眼前态度决绝、油盐不进的陈飞，心底的算计彻底落空，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一抹深沉的阴翳，悄然爬上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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