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同归

下午两点，沈建国被带进了经侦支队。

沈砚坐在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他叔。沈建国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还冲方警官笑了笑，像是来谈生意的。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方警官是吧？我公司那边还有点事，咱尽量快着点。”

方警官把陈明远的笔录往桌上一放。“沈建国，陈明远今早交代了。恒远医疗跟归正疗养院之间的转运业务，你出钱，他联系境外接收方，赵德明物色人选。十一个人，每个人头你给陈明远八万，给赵德明五万。这事你认不认？”

沈建国的笑僵在脸上，大概三秒。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挺诚恳：“陈明远这人跟我有仇，他欠我钱，一直拖着不还。他这是攀咬我，方警官你得查清楚。”

“他欠你多少钱？”

“六十多万吧，具体数我得让财务查。”

方警官翻了一页笔录。“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陈明远的恒远医疗对公账户往境外转了六笔，合计四百七十万。其中三笔是从你私人账户转出去、经他公司过了一道再走的。你的私人账户那三笔转账记录我们调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沈建国的手指头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沈砚在隔壁看见他叔肩膀绷紧了，但脸上还挂着笑。“那个钱是我跟他合伙做生意的本金，他公司走账方便，我就让他代转。具体转出去做什么我不清楚，都是他在操作。”

“陈明远说那三笔钱就是你打给境外接收方的费用。”

“他胡说。”

方警官把陈明远的笔录翻到第二页，念了一段：“沈建国让我把赵德明保险柜里的东西清走，说疗养院那边出事了。我问他出什么事，他说有个病人跑了，那病人知道太多。”方警官念完抬起头，“赵德明今早六点在城北一个库房里被我们抓了，随身搜出来三个U盘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的账，跟陈明远说的一分不差。你要不要看看赵德明怎么说的？”

沈建国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说：“我要见律师。”

“律师马上到。但在律师来之前，我提醒你一句。赵德明和陈明远都指认了你，加上你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我们现在手上光这几样就够把你送进去待几年了。你要是愿意主动交代，态度上写得好看一点，量刑的时候用得上。”

沈建国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方警官站起来出了审讯室，进了隔壁观察室。沈砚正靠在窗边上，脚踝搁在椅子上。

“你叔嘴硬，但撑不了太久。赵德明那边我让人在审了，他胆子小，估计今晚就得撂。”方警官把门带上，“你爸那辆车的事有进展了。拍卖记录调出来了，那辆帕萨特当年卖给了一个二手车贩子，叫刘奎。刘奎的账上在那段时间进过一笔钱，五万，打款方是恒远医疗的对公账户。我问了陈明远，他说这笔钱名义是‘车辆处置咨询费’，但恒远医疗根本没有二手车业务。”

沈砚攥着椅背的手紧了紧。“刘奎这个人能找到吗？”

“在查了。他当年在城北开了个修车铺，后来搬走了，工商登记地址还没换。我让人去看了，铺子关了，但隔壁的人说他偶尔还回来。”方警官看了看表，“你先别急，等赵德明那边开口了，这条线就能串上。”

下午五点，赵德明撂了。

方警官拿着新笔录过来，往沈砚面前一放。“赵德明全交代了。除了转运病人的事，他还交代了一件事，跟你的保单有关。他说沈建国让他做了一份假的诊断报告，证明你‘记忆紊乱导致行为失控’，这份报告后来送去了法院做行为能力认定。赵德明签字的时候收了沈建国五万块钱。”

沈砚翻着笔录，翻到最后一页，赵德明签字画押。

“还有，”方警官语气顿了一下，“赵德明说沈建国跟他提过一嘴，说‘我哥当年那事办得干净，我侄子这事也不能留尾巴’。”

沈砚抬起头。

“我们已经按赵德明的口供去调当年的案卷了。你爸那辆帕萨特拍卖的时候，刘奎经的手，刘奎的修车铺有修理记录留存，交警那边应该还有存档。如果刘奎当年对车辆动过手脚，修理记录上会留下痕迹。”

沈砚把笔录合上放回桌上。“方警官，我能见见我叔吗？”

方警官看了他两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当面说两句，他以为还能糊弄过去。”

方警官带他进了审讯室。沈建国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没摘，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看见沈砚进来，他眼皮跳了一下。

“叔。”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挺平，“赵德明撂了，陈明远也撂了。当年那辆帕萨特的事，刘奎正在找，应该快了。”

沈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你爸当年查的那个案子，恒远医疗前身那家公司的骗保案，他查得太深了。我劝过他，他不听。”

“所以你就让他出了车祸。”

“我没想让他死。”沈建国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想让车出点毛病，让他消停几天，别往上递材料。刘奎说刹车管老化漏油，开快了会失灵，但低速没事。你爸那天下雨，车速快，路滑，他没刹住。”

沈砚坐在椅子上没动，拳头在膝盖上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爸开了二十年车，下雨天从来不快。交警认定是操作不当，但如果刹车被人动过手脚，那就不是操作不当。

“叔。”沈砚站起来，低头看着沈建国，“我爸当年要是把材料递上去了，你猜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里头蹲着了？”

沈建国没说话。

“你不光害了我爸，还想用同样的办法把我关起来。保单、假诊断、疗养院转运，一条龙。”沈砚把椅子推回去，“方警官，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出了审讯室，方警官拍了拍他肩膀。“刘奎找到了，人在城北一个小区里住着。今晚带回来问话，有修理记录加上赵德明的口供，你爸那案子翻得动。”

沈砚点了点头。走廊里的灯亮着，他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外头。院子里有辆警车正往外开，警灯转着，应该是去接刘奎的。

他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我这边差不多了。你哥的事方警官在安排，人很快能回来。”

周敏回了一条：“我在支队门口，能进来吗？”

沈砚看了方警官一眼，方警官点了点头。

周敏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盒饭，往休息室桌上一放。“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沈砚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疗养院那边怎么样了？记者去了没有？”

“去了。赵德明跑了的事记者已经发了稿，恒远实业的股票跌停了。你叔这边一进去，明天估计还得跌。”周敏坐在对面椅子上，“我哥那边方警官说在走程序，境外打黑工的人得先遣返，再回来做笔录，快的话下个月能回来。”

沈砚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盒饭盖合上。“下个月太久了。方警官说赵德明交代了转运的境外接收方是谁，能不能顺着这条线先把我哥捞出来？”

“方警官说已经在联系那边了，但你哥没有合法身份，走正规渠道遣返得排队。”周敏的声音低下去，“不过他说有个办法，让那边一个线人帮忙带个话，至少让你哥知道家里人在找他。”

沈砚点了点头。“那就先带话。”

晚上八点，刘奎被带进了经侦支队。沈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被押过去，五十来岁，矮胖，脸上胡子拉碴的，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方警官推门进了审讯室，沈砚没跟进去，坐在休息室里等。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方警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笔录。“刘奎撂了。他说当年沈建国给了他八万块钱，让他把帕萨特的刹车油管接头拧松半圈，开慢车没事，高速踩刹车会漏油。刘奎的修车铺有修理记录，日期对得上。你爸出事那天下了雨，高速上踩了一脚刹车，油管漏了，没刹住。”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案子翻得动了。”方警官把笔录放在桌上，“你爸的案子重新立案，沈建国数罪并罚，最低也得十年往上。赵德明和陈明远跑不了。剩下的事就是走程序了。”

沈砚睁开眼，站起来。“方警官，谢谢你。”

“别谢我。你自己在疗养院里翻出来的那些东西，才是这案子能翻的关键。你爸当年没递上去的材料，你替他递了。”

沈砚没接话。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敏发了条消息：“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你早点休息。”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跟着方警官去了休息室。这回方警官给他换了间有窗户的屋子，床也软些。沈砚把鞋脱了躺床上，弹力绷带拆了，脚踝搁在被子上晾着。

天花板上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响。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天的事。从疗养院翻墙出来，到打印店复印清单，到经侦支队交U盘，到陈明远撂了，到赵德明被抓，到沈建国认了当年的事。

他爸当年想做的事，他替他做完了。

沈砚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头路灯亮着，照进来一条光打在墙上。他忽然想起李青鸟说的那句话：“三盏灯灭了两盏，第三盏照夜。”

赵德明是第一盏，灭了。沈建国是第二盏，也灭了。第三盏是谁？

沈砚盯着墙上那条光看了很久。他想不明白。但“照夜”这两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是有人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擦了一半，还剩一半没擦干净。

他伸手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他闭上眼，脚踝一跳一跳地疼，但困意来得比疼快。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爸教过他，一步一步走。

最后沈砚梦到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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