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沈砚准时坐在了赵德明办公室的沙发上。
这间办公室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占了大半面积,后面一排书柜,玻璃门里摆着几本落灰的《心理学导论》和两盒没拆封的龙井。赵德明坐在桌子后面,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擦了又擦,擦到镜片反光晃眼才放下。
“小沈啊,昨晚睡得怎么样?”赵德明笑得很和蔼,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行。”沈砚挠了挠后脑勺,“就是后半夜听见外面有车响,挺大声的,把我吵醒了。”
赵德明的手指头停了一下。“那是送药的车,每周都来,不影响。”
“哦。”沈砚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赵院长,我昨天在活动室看报纸,看见恒远实业出事了,我叔的公司是不是叫恒远来着?”
赵德明端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表情管理得不错,只是眼皮跳了一下。“你叔的公司……我不太清楚。你叔送你过来的时候也没细说。”
“我叔那人低调。”沈砚笑了笑,笑容里带点憨,“不过他要是真出事了,我这住院费谁交啊?赵院长,我那个转院通知单,是不是得往后推推?”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砚盯着赵德明的茶杯。杯子送到嘴边停住了,没喝,又放回桌上。
“什么转院通知单?”赵德明的声音比刚才紧了半个调。
“就我昨天路过您办公室门口,看见老周从里面拿了一摞单子出来,上面有我的名字。我寻思着是不是要给我换个地方住,这儿挺好的呀,我不想走。”沈砚的语气又急又委屈,像是个真怕被赶出去的病人。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你看错了,那是常规体检单。别多想。”
“哦,体检啊。”沈砚松了口气,靠回沙发,“体检好,体检好。”
他又东拉西扯了几句,说食堂的稀饭越来越稀,说活动室电视只能收三个台,说隔壁床老头打呼噜太响。赵德明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头在桌面下偷偷按了三次手机。沈砚假装没看见,继续絮叨。
最后他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了句“赵院长您忙”,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叔今天来看我吗?他上次说这周来的。”
赵德明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你叔忙,下周吧。”
沈砚“哦”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回房间的路上他数着自己的脚步,数到六十七的时候经过护士站,听见赵德明在里头压着嗓子打电话。他没停步,但耳朵竖着。
“……他怎么知道转院单的事……老周那个嘴……你现在过来一趟……对,马上……”
沈砚嘴角动了动,推开自己房门进去了。
中午饭他没去食堂。张夏端着两份饭进来,往桌上一放,压着声问:“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沈砚掰开筷子,夹了块土豆,“他慌了。下午你叔肯定来。”
张夏一屁股坐在对面床上,眉头拧着。“你叔来了你怎么说?他要是直接让赵德明给你加药呢?”
“加呗。”沈砚嚼着土豆,含含糊糊地说,“我吃了三个月假药了,加多少我扔多少。”
“我是说万一他们来硬的。”
沈砚放下筷子,从枕头芯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是昨晚他从保险柜里顺出来的转运清单,上面不光有他的名字,还有过去半年被“转院”走的十一个人。最底下那个名字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叉,老周说他妹妹三年前就走了这条线。
“这张清单要是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沈砚把纸折回去塞好,“你叔就不是来加药的,是来求我的。”
张夏愣了一下。“那你怎么把东西递出去?这院里连信号都屏蔽了。”
“你叔来的时候,赵德明得开大门吧?大门一开,信号***就得关,不然他自己的手机也没信号。只要***一关,我有大概三到五分钟窗口期。”沈砚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昨晚背了一份材料清单,邮件地址、收件人、标题、正文,全记着。不需要文件本身,只要把消息发出去,恒远实业的竞争对手会比我更急着查这事。”
张夏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你早算好了?”
“没算好,赌的。”沈砚把饭盒往旁边一推,躺回床上,“你赶紧回去,别让人看见你在我屋里待太久。”
张夏前脚走,后脚走廊就响起了脚步声。沈砚把被子一蒙,闭眼装睡。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脚步声在床边停了两秒,然后是沈建国的声音,带着笑:“砚砚,叔来看你了。”
沈砚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猛地坐起来,表情又惊又喜。“叔!你咋来了!赵院长说你下周才来呢!”
“想你了呗。”沈建国提着一塑料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环顾了一圈房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这屋是有点小啊,采光也不太好。要不叔给你换个单间?”
“不了不了,这儿挺好,隔壁大爷还能跟我聊天呢。”沈砚剥了个橘子,递了一半给沈建国,笑得人畜无害,“叔,恒远实业那个新闻我看了,没事吧?我在这儿住着心里不踏实。”
沈建国接过橘子,没吃,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小事,让人坑了,走个流程就过去了。你安心养病,别操心这些。”
“那就好。”沈砚又塞了一瓣橘子进嘴,嚼了两下,像是不经意地开口,“对了叔,我昨儿夜里听见有冷藏车响,赵院长说是送药的。可那车停在后门卸货区,离药房还有段距离呢,药不都得放冷库吗?咋停那么远?”
沈建国脸上的笑没变,但橘子被他捏出了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橘汁,抽了张纸巾擦了擦。“你记性倒是好。不过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把病养好。”
“嗯嗯,我知道。”沈砚点头如捣蒜,“赵院长也这么说。他还说我那转院通知单先压着,等我好点再说。”
“转院通知单?”沈建国声调拔了一点,随即又压回去,转头看向门口。赵德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上,脸色不太好看。
“沈总,借一步说话。”赵德明冲沈建国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门虚掩着,沈砚听见走廊里沈建国压着嗓子问“他怎么知道转院单的事”,赵德明解释了一通,最后说了一句“这小孩精得很,不像病历上写的那么好糊弄”。
沈砚坐在床上,慢慢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手在被子底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来,左上角显示信号格空了,右上角的WiFi图标却亮着。赵德明刚才开门的时候忘了关路由。
他没急着动,等走廊脚步声远了,才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材料清单早就背好了,他照着清单一条一条往邮件里填。收件人是他在保险公司时认识的一个记者,跑财经口,之前跟他合作过两次,人靠谱,胆子也大。
正文他只写了三行:“恒远实业涉嫌骗保、非法转运病人。附件在疗养院保险柜里,如需取证,本周内来。沈砚。”
发送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走廊尽头传来赵德明和沈建国走回来的脚步声。沈砚删掉邮件、清空发件箱、锁屏、把手机塞回枕头芯里,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他刚躺平,门就开了。
沈建国走进来,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但还是在笑。“砚砚啊,叔想了想,你这病确实得好好治。这样,叔给你转个更好的医院,有专家,条件也好。”
“真哒?”沈砚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可赵院长说我这病不能折腾,转院容易反复。”
“他那是保守治疗。”沈建国拍拍他肩膀,“听叔的,叔还能害你?”
沈砚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表情有点犹豫。“那……叔你跟我一块去吗?”
“当然,叔全程陪着你。”
“行。”沈砚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那我那转院通知单呢?赵院长说已经批了,是不是得重开一份?”
沈建国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扭头看了赵德明一眼,赵德明赶紧凑上来打圆场:“重新开重新开,这个简单,走个流程就行。”
沈砚笑了笑,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沈建国走了。沈砚趴在窗台上看见他的车开出大门,铁门关上,信号***重新亮起红灯。他回到床上,从枕头芯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邮件已发送。
他刚把手机塞回去,走廊里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赵德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壮汉。
“小沈,临时加个检查,看一下随身物品。”赵德明笑得客客气气,手往房间里一指。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打了个哈欠。“查呗,我又没藏啥。”他从床上下来让到一边,“就是枕头底下有半包瓜子,别给我没收了。”
壮汉掀枕头、抖被子、翻床头柜。沈砚站在墙边看着,手心冒汗。手机就在枕头芯里,棉花缝的暗兜,不使劲捏根本摸不出来。一个壮汉把枕头套扯下来抖了抖,空的,随手扔回床上。另一个蹲下去看床底。
赵德明站在门口,眼睛盯着沈砚的脸。
“赵院长,”沈砚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我昨天可能看错了。转院通知单的事,说不定真是体检单。我叔刚跟我说了,要给我转个好医院,我想想也是,这儿条件确实一般。”他挠挠头,笑得有点憨,“所以您别查了,我啥也没藏,真的。”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冲壮汉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人走了之后,沈砚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手机还在枕头芯里没被翻出来,但赵德明起疑了。刚才那句“看错了”能糊弄一时,糊弄不了太久。
他坐到床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邮件已发送,但信号***重新打开了,他不知道那个记者能不能收到。就算收到了,来不来得及?
正想着,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沈砚扭头一看,张夏蹲在窗台下面,露了半张脸,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了三个字:“老周没了。”
沈砚头皮一紧。他拉开窗,张夏压低声音说:“老周中午被叫去赵德明办公室,出来以后直接办了离职,保安送出去的。手机钱包全扣了。”
沈砚没说话。老周帮他拔过警报器,这事瞒不住。赵德明动老周,就是在敲山震虎。
“你今晚别动了。”张夏说,“等外头的人来。”
“等不了。”沈砚把窗户推回去,只留一条缝,“赵德明晚上就会把我转走。你叔今天来就是来确认的,他俩已经串好了。”
张夏脸色白了白。
沈砚蹲下来从床板背面抠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三个月来所有观察:老周换班规律、侧门门锁型号、监控盲区位置、冷藏车每周五到。他在“冷藏车”旁边画了个圈,写上“今晚”。
然后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名字。第一个是赵德明,第二个是沈建国,第三个只写了一个姓:陈。
这个姓陈的,就是那张保单背后真正的受益人。沈砚查了三个月,只查到姓,没查到名。
他拿笔在“陈”后面画了个问号,合上本子塞回床板。然后他把张夏叫到窗边,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张夏听完点了点头,猫着腰跑了。
沈砚坐回床上,把下午从保险柜里顺出来的转运清单又看了一遍。十一个名字,十一个被“转院”走的人。老周的妹妹在第三行,名字旁边打了个叉。
他把清单折好塞回枕头芯,跟手机放在一起。
晚饭铃响了。沈砚推门出去,路过活动室门口往里瞥了一眼。李青鸟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没冲他比手势,只是低头摆弄手里的扑克牌,一张一张翻过来又翻回去,嘴里念念有词。沈砚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注意到她翻牌的顺序:先翻出一张,扣下,再翻出三张,扣下,最后翻出一张,摆在最上面。
一、三、一。
沈砚记在心里,转身进了食堂。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张夏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没看他。老周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个新来的年轻护工,面生,眼神也不太对。
沈砚低头扒饭,把菜里的肉片挑出来吃了,米饭剩了半碗。吃完他没急着走,坐在位子上把食堂里所有人的位置都扫了一遍。赵德明不在。沈建国走了。两个黑T恤壮汉坐在靠门那桌,面前摆着空餐盘,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沈砚端起餐盘站起来,经过张夏身边的时候,手指在他桌角敲了两下。张夏没抬头,筷子停了一拍,算是回应。
回到房间,沈砚把门反锁,开始拆床单。他把床单撕成三条,拧成一股绳,一头系在暖气管子上,另一头从窗户缝顺出去。二楼,底下是草坪,摔不死人。他把绳头塞在窗帘后面藏好,然后躺回床上等。
七点,走廊里来了个生面孔的护工,敲他门说赵院长让加一次血压测量。沈砚让他进来,量完血压那护工没走,坐在椅子上翻手机。
“你忙你的,我睡会儿。”沈砚往床上一躺,闭眼。
护工没吭声,继续刷手机。沈砚从眼皮缝里看见他时不时抬头瞄一眼。这是盯上了。
八点十分,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喊“活动室漏水了”,然后是脚步声和拖把桶的碰撞声。沈砚睁开眼睛坐起来,那个盯梢护工也站起来往门口看。
沈砚趁这空档,手伸进枕头芯把手机摸出来塞进袜筒,又把转运清单折好塞进鞋垫底下。然后他躺回去,继续装睡。
八点二十五,张夏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咳了一声。沈砚坐起来,跟盯梢护工说:“大哥,我上厕所。”护工抬了抬下巴,眼睛没离开手机。
沈砚进了厕所关上门,从马桶水箱后面摸出发卡攥在手心,又把袜筒里的手机掏出来,开机。信号格空的,但WiFi还连着——赵德明下午忘了关的路由还没重启。
他打开备忘录,把收件人改成了保险公司内部举报邮箱,正文就一行:“我是沈砚,恒远实业骗保案知情人。今晚九点半归正疗养院后门有转运车辆。举报材料在我房间床板背面。”
点击发送。进度条走完。
沈砚删掉邮件、清空发件箱、锁屏,把手机塞回袜筒。他推开厕所门出来,冲盯梢护工笑了笑。“大哥,有水吗?渴了。”
护工不耐烦地指了指暖壶。沈砚倒了杯水,慢慢喝完,坐回床上。
八点四十,楼下响起消防警报。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线路故障。走廊里脚步声乱了一阵,有人在喊“去两个人看看”。
盯梢护工骂了一句,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大哥你去忙,我不跑。”沈砚冲他摆了摆手,笑得挺真诚。
护工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沈砚听见他的脚步声拐过走廊尽头,立刻翻身下床,拉开窗帘,把布绳顺出去。他翻上窗台,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脚蹬着墙往下蹭。快到底的时候手一滑,整个人摔在草坪上,崴了脚踝,疼得龇牙,但没出声。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后门跑。垃圾站的黑影子里张夏探出头来,朝他招手。
“快,车已经进后门了,赵德明亲自押的!”
沈砚心里一沉。他咬着牙往铁丝网那边跑,张夏蹲在底下已经拿老虎钳剪开了个口子。沈砚从窟窿里钻出去,滚到公路上。
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路边,双闪亮着。副驾驶窗户摇下来,一个女人的脸探出来,齐耳短发,三十来岁,冲他喊:“沈砚?上车!”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铁丝网那边手电光正在扫过来,有人喊“站住”。他拉开面包车门钻进去,车一溜烟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归正疗养院的铁门越来越小。沈砚靠在座椅上喘了几口气,扭头看那个开车的女人。
“你是谁?”
“周敏。”女人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老周的妹妹。我哥让我来接你。”
沈砚愣了一下。“你哥不是三年前就……”
“我哥在里头待了三年,上个月才被放出来。他没死,赵德明把他转到另一个地方继续关着。昨晚他拿别人手机给我发的消息。”周敏打了把方向盘,面包车拐上高速匝道,“你发的邮件,那个记者收到了。他明天一早就会去疗养院。”
沈砚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脚踝疼得厉害,袜子里的手机硌着脚背,鞋垫底下的转运清单还在。
“你哥现在在哪?”
“不知道。”周敏的声音低下去,“赵德明把他转到哪儿了我还没查到。但你那张清单上,有我哥的名字。”
沈砚睁开眼睛,从鞋垫底下把转运清单摸出来,借着仪表盘的光看了一眼。第十一行,周海。旁边打了个叉。
他把清单折好塞回鞋底。
“先去市区。”他说,“找家打印店,把这份清单复印十份。你一份,我一份,记者一份。剩下的寄给恒远实业的竞争对手。”
周敏看了他一眼。“你脚没事?”
“崴了,死不了。”沈砚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把脚翘起来,“先找家药店买瓶红花油。然后去打印店。”
面包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路。沈砚扭头看了一眼后窗外,归正疗养院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摸了摸袜子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WiFi断了,信号格满的。
他又想起李青鸟下午翻的那三张牌。一、三、一。
第一盏灯灭了。第三盏,照夜。
沈砚不知道“照夜”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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