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瓮中捉鳖

杜西星前一句“打胡乱说”明显是四川方言，后面却突然加了一句“奶奶个腿儿的”，让人觉得不伦不类。原因在于他是四川人，而她老婆却是山西人，这南北方的婚姻首先在生活上必然是格格不入。相信杜西星一定喜欢吃米饭，而她的老婆小胖妞一定还是喜欢吃馒头面条，吃饭时米饭面食全有，各吃各的，两不相干。这种饮食习惯其实不是你想吃，是你肚子里的细菌吃习惯了，是它们想吃。

杜西星无意中两次说出自己老婆的昵称“小胖妞”，第一次众人相顾愕然，不知所云，第二次大家恍然大悟，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是哄堂大笑。

杜西星却没笑，等笑声停下来，他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耳朵都嗡嗡直响：“你们听好了，关键在——这两个小人背上，各刻着‘阳钥，阳中之阳’和‘阳钥，阳中之阴’六个芝麻粒一样大的篆字——所以银钥分阴阳两组，各有七块，咱们看到的图片是七块阳钥！但这里没有背面的照片，你们当然看不见这几个字。我是用放大镜，把七块银锭都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这个秘密。”

有心急的人问道：“那另外一条线索呢？两条线索加起来能找到宝贝么?”

杜西星志得意满地说：“至于另外一条线索，就是‘有一块阴钥就在百越大巫师墓中’，所以两条线索串起来就是完整的证据，结论很清楚：其中一块阴钥与百越大巫师的墓有关，大概率其他六块阴钥也都关联着一个宝藏，因此这七块阴钥埋藏地的宝物加起来很可能比秦始皇陵还要多！”

这是什么狗血剧情？我心跳加速，虽然觉得杜西星的解释有些牵强，但内心却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听杜西星说完，洞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接着轰然大哗：“啥？七大宝藏？比秦始皇陵的宝贝还多？！”“那又怎么说？”四川和河南的直接表示不信：“这姓杜的老几打胡乱说。”“你去球吧，这也能信？”有人文绉绉的拽文：“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杜西星继续鼓吹：“大家都都知道秦始皇陵的宝物虽然多，但是国家盯着呢，再说里面的水银就能要了大伙的命。”很多人道：“杜考据说得对，谁敢去盗秦始皇陵？那不被水银毒死也得吃枪子儿，老子还不想死。”

“所以，两害相较取其轻，既然‘百越大巫师’的墓里宝贝不比秦始皇陵少，国家又不知道这个‘百越大巫师墓’，只有大家知道，你们自己说，要不要去把宝贝都摸出来。”

他这一套“考据-推断-反问”的组合拳下来，把盗墓贼考据得晕头转向。很多人都大点其头，交头接耳谈论。

“去，必须去！”“恁说来，就冲这么多宝贝，咱哥几个也得支锅！”

“杜考据说得有道理啊……”

“听杜考据这么一分析，这事儿还真靠谱！”

“好嘞！这下搞得成！莫拐弯，直接挖就是！”

“中！说得在理！杜老师说得真中哩！”

“那还等个啥？赶紧挖开‘百越大巫师’的墓，把‘百越大巫师’那老儿的尸体拖出来，拿了他的阴钥和宝贝，大家一起发财。这是正事。”

邝六斤身边的年轻人早就在用手机上网搜索“百越”和“岭南”的相关资料，这时对邝六斤说：“爷老子哎，‘百越’咧，系先秦对哒长江以南一直到东南沿海咯一大片地方，各样古越部族嘅统称，范围包哒现在嘅江苏南部、浙江、福建、广东、广西、海南、江西，还有越南北部搿些地方，并不是单独一个民族，也不是一个国家咯。咯大一块地方，咯要我们克哪里找咯。”

邝六斤听得连连摇头：“伢子你说咯我肯定晓得噻！那就不好搞哒，那得把那一片地区几个省都翻个底朝天，搞不好他娘的在越南境内都有可能。”又有人说：“先秦？那这百越大巫师墓可能还在秦始皇陵之前，那可是在春秋战国也就是东周或更早的年代。”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前秦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前面那个喜欢拽文的盗墓贼又被撩起瘾来，摇头晃脑的借题发挥。

众人越扯越远，却引得溶洞里又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杜西星不置可否，带着绝对权威的语气说道：“大家都别担心！百越的山虽然很多，但道上的朋友早就摸清了这座墓具体的方位，大家只要听我指挥，咱们这么多高手出马，在那片山里踩盘子认眼，可以说万无一失！”

他这几句话可谓一锤定音，之前有疑虑的人都兴奋起来，情绪像瘟疫一般传染开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溶洞内彩声如雷，堪比秦始皇陵的宝藏充满了诱惑力，仿佛金银财宝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唾手可得。那些盗墓贼一个个都红光满面，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所有人都疯狂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杜西星的推理几乎无懈可击，证据环环相扣，简直像在写学术论文。难怪外号叫“杜考据”——这他娘的就是一个民间考古狂人。

但他的推断，也许歪打正着地触及了某些真相！这七块银锭来历诡异，显然关乎着一个惊世骇俗的巨大秘密，非同小可。在没有明确结论的情况下，只能依靠证据链来推测，而百越大巫师墓确实是一个突破口。

果如他所说，那七块银锭的秘密和二叔这些年追寻的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

杜西星的最后陈词让这帮乌合之众群情激昂，处在极度亢奋状态之中，他们开始详细商量如何组队、如何寻找百越大巫师墓具体位置。溶洞里异常热闹，就在此时——

突然！“砰！”一声清脆的枪响从洞口方向传来，如同晴天霹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紧接着，一个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威严无比的声音响彻整个溶洞，在空旷的洞穴里激起回响：“里面所有人听着！我们是警察！所有人，双手抱头，原地趴下！不准动！”

“重复！所有人，双手抱头，原地趴下！”

“趴下！”“不许动！”“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数十个声音跟着响起。

只见从我们进来的那个洞口，以及洞穴另一端一个更隐蔽的出口，瞬间涌入无数身着黑色作战服、手持防暴盾牌的警察，动作迅捷，呈战术队形展开，如同神兵天降，迅速控制了出口。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洞穴内交叉扫射，将一张张惊恐、绝望、茫然的脸照得无所遁形。这溶洞虽大，但出口就两个，一旦被堵死，那就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整个溶洞里盗墓贼瞬间如同马蜂炸了窝！又好似一窝被惊着了的野猪慌不择路的四处乱窜。

接下来的场面我这么说吧——除东非大草原角马迁徙外，我从未见过任何哺乳动物成群结队的跑得如此快。

盗墓黑话和方言混杂在一起，场面蔚为壮观，黑话与惨叫齐飞，方言与国骂一炉——

北方和东北的喊：

“哎呀妈呀！条子来了！快蹽！”

“扯呼扯呼！往后山钻！”

“他妈的，哪个口子出的货？（黑话，意指哪个出口出了问题）赶紧蹽吧！”

河南的喊：

“雷子来了，扯呼！”

“我的乖乖，这下可咋整？”

廖文才身的年轻人：“师父！师父你往哪儿跑！”

廖文才：“别管我！恁自己跑！”

四川的喊：

“哦豁！遭㞗了遭㞗了，硬是遭㞗了！”

“哪个龟儿子报的警？”

“瓜娃子才不跑！快往那边钻！”

“莫挤莫挤！老子孩子（鞋子）都扯落了！”

湖南的喊：

“扯卵谈！怎么来的这么快！”

邝六斤：“伢子莫慌！往黑咕隆呼的地方钻！”

邝六斤的儿子：“爷老子！爷老子！你等等我！”

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怒骂声、器物碰撞声乱成一团。我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瞬间没了主意。只见有人往洞厅深处跑，有人往洞口冲，有人慌不择路往岩缝里钻——但很快所有人都停住了，因为已经晚了。

混乱中，我看到一个胖子被两个警察按倒在地，还在挣扎着喊：“别别别！我不是支锅的！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旁边一个瘦子被踩在地上，脸贴着石头，还在闷声喊：“风紧！风紧！赶紧撩！”

一个老头被揪起来时，还在念叨：“我啥也没干！我就是来掌眼的！我还没下苦呢！”

一个年轻人被拽着往外拖，绝望地喊：“妈呀！我不想蹲笆篱子！”

东北大汉被按在地上，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兄弟们顶住！我出去找关系捞你们！”

山东的老者被押着往外走，嘴里嘟囔：“俺早知道就不来了，这趟亏大了……”

四川精瘦汉子被两个警察架着，还在挣扎：“我啥子都没干！我就是来听讲座的！”

廖文才被按在地上，拼命扭头对徒弟喊：“记住！先秦百越大巫师墓！一定要……”话没喊完，被警察捂住了嘴。

廖文才的徒弟泪流满面：“师父！师父你保重！”

呵斥声此起彼伏，伴随着一些负隅顽抗者被迅速制服的闷响和惨叫。耳边是乱七八糟的喊叫、呵斥、哭嚎。

“我不是盗墓的！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

“别打！别打！我配合！我配合！”

突然我就被人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踹趴在地上，一只脚已经踩在我背上。我脸贴着冰凉的石块，有点懵，心想：我这他妈的是招谁惹谁了？我刚被人劫持进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警察一锅端了，这算哪门子事？

我艰难地转过头，却看见杜西星被两个警察按在石台上，那厚瓶底眼镜掉在地上，他连忙捡起来戴上，抱着他那堆资料大喊：“我是学者！我是来进行学术考察的！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话没说完，就被一名警察客气而坚定地请到一边“协助调查”去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骚乱渐渐平息。我蹲在最边上，旁边的光头胖子一脸生无可恋。

洞口走进来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中年警官，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眼神锐利的扫了一眼蹲着的众人，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一名下属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蒋队！（后来知道他叫蒋勇），现场初步控制，还在里面小洞室发现一批探测设备……呃，对了还多了一个，好像是刚被他们带进来的。”

“收队！”蒋队干脆利落地下令。“是！”

我同那盗墓贼、文物贩子、梦想家、考据狂，一起被戴上了手铐（我是塑料扎带），排成队，在警察的押送下，一脸绝望地走出了这个刚刚还充满“雄心壮志”的溶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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