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诡异的劫持

然后他开始捆我。

手法极其熟练，三下五除二，我的双手就被绑在了身后，脚踝也被捆住了。绳子是黑色的尼龙绳，勒得很紧，我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唔唔唔！”我抗议。

鬼面人没理我。

他把我提起来——对，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一样——走到一棵大树旁边，又取出一根绳子，把我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树干上。

我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手脚被捆，像一头待宰的猪。

鬼面人蹲下来，那双寒冰一样的眼睛盯着我，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瞳孔里的倒影。

“老实呆着。”他说，“别出声。”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我在树下坐了不知道多久。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树影从短变长，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红，最后变成了一种暧昧的灰蓝色。林子里的鸟叫了几轮，又歇了。有几只蚂蚁爬上了我的腿，在我膝盖上转了一圈，发现没有食物，又下去了。

天黑透了。

月亮没出来，星星也没几颗。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瘆得人头皮发麻。

我听到脚步声。

鬼面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把编织袋扔在树下，解开绑着我的绳子，把我从树干上拽起来。

“走。”

“唔唔唔？”（去哪儿？）

“别问。”

他拉着绳子的一头，像牵牲口一样牵着我，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借着月光，我看到我们正走在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路上，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乔木，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穿过一片竹林，眼前的山包上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不是天然的岩洞。洞口有人工修葺的痕迹，两侧各有一根石柱，柱头上雕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纹样。洞口上方横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四个篆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居然是一座古墓。鬼面人把我牵进了古墓。古墓也没有什么甬道，进了墓门就是主墓室，左右也没有耳室。墓壁上有一个壁龛，壁龛里空空的，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现在只剩下一层灰。显然这就是一座普通的墓葬。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几百年前的空气被封存在这里，今天才被放出来。

墓室不大，方圆不过两丈，正中摆放着一具石棺。棺盖没有完全合上，斜着盖在棺身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缝隙。

鬼面人走到石棺旁边，伸手推开了棺盖。石质棺盖恐怕不下两百斤，他推动起来却毫不费力。

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像什么东西在**。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棺盖被推到一边。

鬼面人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进去。”

“呜呜呜呜？！”（你疯了吧？！）

“进去。”

他一把抓住我的后领，把我提起来，直接扔进了棺材里。

我摔在棺材底部，脑袋磕在石头上，撞得我眼冒金星，差点没晕过去。我才发现这王八蛋一点不知道心疼人。等视线恢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堆白骨上面。

白骨。是真的人骨头。

颈椎、肋骨、肱骨、尺骨、桡骨、股骨……零零散散地铺满了棺材底，有些骨头已经发黄发脆，我一摔下去，压断了好几根，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头骨就在我脸旁边，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我，像是在笑。

我一阵恶寒，想吐。

但我嘴里还塞着布，吐不出来。

我想喊。

但声音被布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鬼面人站在棺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睡吧。”他说。

然后他把棺盖抱起来，放在棺材上推了回来。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时候，我听到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沉闷的一声响——棺盖合上了。

棺材里一片漆黑。

不是那种关灯之后的黑，那种黑过一会儿眼睛就能适应，能看到轮廓和影子。棺材里的黑是绝对的、彻底的、没有一点光线的黑。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

我趴在一堆白骨上面，脸贴着一个人的头骨，棺材盖压下来，空气又少又潮又冷，带着骨头的味道——不是腥味，不是腐味，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很干燥的气味，像晒了几百年的石灰。

我活了二十二年又四个月，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事情，以前是在国庆假期在网吧通宵打游戏打到第三天的幻觉。跟现在比起来，那简直是过家家。

我只能拼命想和我同棺共枕的白骨生前是一个大美人，反正佛教的白骨观心法就是把美女观想为白骨，以绝邪淫之心。现在反其道而行之，观白骨为美女，这样一想，虽然自己也满脸黑线，但似乎不那么害怕了。

但转念又一想，万一这白骨生前不是什么美人，是个丑女呢？不由得又想吐。胡思乱想中我渐渐困了，然后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是一晚上。在棺材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这听起来很不合理，但人在极端恐惧和疲惫之后，身体会强制关机。我的大脑受不了了，就给我切了电源。

我是被一个雷声吵醒的。

轰隆——

棺材震动了一下，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

下雨了。

雷声一个接一个，轰隆隆地滚过头顶，有时候近得像在耳边炸开，震得棺材嗡嗡响。闪电的光从棺材盖的缝隙里钻进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开着频闪灯。

我在棺材里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趴着——准确地说，是先把脸从头骨上移开——可是立即懵了，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初吻估计已经给了这个骷髅美人。随着我翻身的动作，我初吻对象的骨头在我身下咯吱咯吱地响，像在哀怨。

透过棺材盖的缝隙，我听到外面有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雷声，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力呼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快速移动，带起了风声。

我费力地抬起头，用被绑着的手推了推棺材盖。

棺盖很重，但刚才鬼面人盖的时候没有完全合严，留了一道缝。我用肩膀顶，用头拱，一点一点地把棺盖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刚好够我把眼睛凑上去。

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

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被照得雪白。

我看到鬼面人站在墓室外的空地上，走着奇怪的步法。

雨下得很大，雨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黑色紧身衣往下流。他仍然戴着鬼怪面具，一边在地上东踏一步西踏一步，有进有退，有时候又转身绕个圈子，双手忽收忽伸，手掌在空中划过，像是练什么武功招式又不太像，严格来说更象画符。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不是劈向别处，是劈向他。

我看到一道白色的电光从天空中直直地落下来，击中了他的右手。他定住了，整个人被电光照亮，像一个发光的雕塑，连双眼都发出电流似的亮光。这情形太诡异了，我不相信一个大活人能做到被雷劈还行若无事。

但他没有倒下。他的手在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轨迹，这次我确信他是在画符，但又像是用画符引导那道闪电。电光从他的手蔓延到他的手臂，再到他的肩膀，然后顺着他的身体往下走，最后消失在他的脚下。

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劈下来。每一道都被他接住了。

他在跟闪电搏斗。不，不是在搏斗。他是在……练功？在用闪电练功？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一个戴着鬼怪面具、穿着黑色紧身衣的怪人，在雷雨交加的夜晚，站在古墓外面，双眼冒着电光，用手接闪电。这种事情，我只在玄幻小说里看到过。

我在棺材里看呆了。

老子在棺材里和骷髅睡觉，他在大雨里和闪电打架，两不相干的人做着两不相干的事，这算什么事？

雷声渐渐远了，闪电的频率也降了下来。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雨水顺着他的面具往下滴，滴在他的黑色紧身衣上，滴在地上。

鬼面人收回了手，站在雨里，身上热气蒸腾，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双掌一收，在体前平举，缓缓放下，似乎是在收功。半晌之后他才转过身来，走进了墓室。

我赶紧缩回去，把棺盖推回原位，趴回白骨堆上，闭上眼睛，假装我一直在睡觉。

棺盖被推开了。

月光和雨丝从洞口洒进来，凉凉的，湿湿的。

“出来。”鬼面人说。我发觉片刻之间他的衣服竟然已经干了。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我见过他打人，见过他接闪电，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个鬼面人还有什么不会的。

他解开我嘴里的布。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鬼面人没回答。

“你刚才在外面干什么？跟闪电打架？”

“你看到了？”他说。

“我……”我想说我没看到，但这次我决定说实话。“我看到了。你用手接闪电。你到底是不是人。”

外面雨已经小了很多，快停了。鬼面人转过身来，那双寒冰一样的眼睛盯着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人。但你要是人，怎么能——”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打断我。

“我知道什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觉得一肚子委屈。

鬼面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朝墓室外走去。

“跟上。”

我跟在鬼面人后面，踩着泥泞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了没多久，到了一片开阔地。鬼面人停下来，我也停下来。他走到一棵大树前面。那是一棵老松树，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很大，枝叶繁茂，在晨光中投下一大片阴影。

鬼面人站在树前，抬起右手。就是那只接闪电的手。他轻轻地把手掌拍在树干上。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动静。他就那么按着，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我等着。

等了半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你在干吗？”我问。

鬼面人没说话，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我。

“等着。”他说。我等着。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然后我看到了变化。

树冠上的叶子开始发黄。不是一片两片，而是整棵树，从树梢到树冠，所有的叶子在同一时间开始变黄。那种黄不是秋天的金黄，而是一种病态的、灰败的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生命力。

叶子开始落。

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掉的。叶柄从树枝上脱落，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地落下来。不到五分钟，整棵树的叶子就掉光了。

然后树干开始变化。

树皮从灰褐色变成了灰白色，像老人的头发一样失去颜色。树皮上出现了裂纹，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像一张正在裂开的脸。

轰——

树干从中间断开了。

不是被风吹断的，不是被雷劈断的，而是它自己断的。像是有人把一棵树的生命力在一瞬间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干枯的躯壳，连站都站不住了。

树干断成两截，上半截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我站在原地，双腿发软，牙齿开始打颤。

鬼面人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双寒冰一样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光，冷冷的，亮亮的。

“再不老实，”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这一掌要打在你身上，会怎么样。”

我心里有气，小爷我从来吃软不吃硬，脖子一梗：“要打就打，反正老子烂命一条。不打你是我孙子。”

鬼面人看了我三秒钟，转身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不是因为我想跟，是因为我不得不跟，以这家伙的身手，打五十个我这样的都跟玩似的。

直到天快蒙蒙亮，鬼面人才带着我在一个长满灌木和藤蔓的山崖下停了下来。他在前面扒拉了几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杂着泥土、潮气和浓重烟味的怪风从里面吹出来。

鬼面人低声道：“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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