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试药院的第一碗药

出了南院，沈柘被两个教众架着往前走。

他腰上的伤还在疼，走得慢了，一个教众便在后头推他。

“走快点。”

“我自己能走。”

“能走就别磨蹭。”

过了一道院门，前头是条窄巷。沈柘看见墙根的破水缸，脚下一顿。

再往前就是试药院了。

古卷里，他从这里进去，在里面熬了三年。第二年藏起来的那本药草册子、秋末那场大火，他都记得。

可那是后来。

眼下他身上有伤，古卷又用不了。进了院子，第一碗药就得要他半条命。

“能不能让我见见张管事？”沈柘问。

前头的教众没回头：“方才不见过了吗？”

“我想起来一件事，得告诉他。”

“什么事？”

沈柘想了想：“沈玉章为什么要杀我，我知道。”

教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为什么？”

“得当面跟张管事说。”

“张管事没工夫见你。”

教众拽着他继续走。沈柘急了：“你去告诉他一声！沈玉章私吞的那批药材，不止送来的一点！”

教众手上松了些。

沈柘趁机道：“还有一批，沈家没交出来。我知道藏在哪儿。”

这话是他现编的。

古卷里，沈家与玄元教后来为了分赃翻脸，可具体是为了什么，他当时在试药院，没听明白。

教众打量他片刻。

“你等着。”

他让另一个人看住沈柘，自己回南院去了。

沈柘站在巷子里，背后靠着墙。风从巷口吹进来，他打了个寒战。

看着他的教众问：“你真知道？”

“知道。”

“藏在哪儿？”

“得告诉张管事。”

“跟我还不能说？”

沈柘没接话。

教众哼了一声：“你不想去试药院，就编话骗人。张管事最恨别人骗他，等会儿有你受的。”

没过多久，报信的人回来了。

“张管事说，让他去写下来。”

沈柘问：“写完能见张管事吗？”

“写完再说。”

两人把他带进一间小屋。屋里有张桌子，桌上放着笔墨和一张纸。

“写吧。”

沈柘坐下，拿起笔。

他根本不知道药材在哪里，只能写下沈家库房的位置。那里放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玄元教若派人去查，沈家不会拦。

他写了几行，故意停下来。

“剩下的，我得当面告诉张管事。”

教众把纸拿走，看了一眼。

“这不是沈家库房吗？”

“有些东西就在库房里，外头的人不知道。”

“你当我是傻子？”

教众把纸拍在桌上，拽起他往外走。

“张管事早就说了，你要是写不出来，就送去试药院！”

沈柘被拉得一个趔趄，撞到门框上。他想抓住门框，教众一脚踹在他腿弯，他跪下去，被拖出了屋。

另一人也上来帮忙。

沈柘被架回窄巷，刚要喊，嘴里就被塞了一团破布。

“安分点！”

两人把他拖到试药院门口。

院门开着，煎药的老头正端着碗往外走。老头见了他们，侧身让开。

“西屋腾出来没有？”教众问。

“腾出来了。”

“这人往后住那儿。药给他喝。”

老头应了一声，端着碗跟在后头。

沈柘盯着那碗药，脚步越走越慢。他记得自己喝过这药，吐了大半夜，第二天还起不来床。

到了西屋，教众把他往床上一推，拔掉他嘴里的布。

“喝药。”

沈柘摔在破席子上，抬头看了看屋里。

旁边床上躺着人，一个盖着被子，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另一个背朝外，时不时咳上两声。

老头把碗放到床边。

“喝吧。”

沈柘没动。

老头见他不接，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们就在外头，你不喝，他们也会灌进去。”

他把碗又往前送了送。

沈柘低头看着碗里的药，闻见一股苦味。

“这药治什么的？”

“给你养伤。”

“喝了会拉肚子？”

老头看了他一眼。

“头一回喝，大多都要拉。你忍着些，过两天就好了。”

沈柘想起自己在古卷里喝完药之后，肚子疼了一夜。屋里的人喊过看守，看守却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试着问：“能不能少喝一点？”

“碗里就这些。”

“我喝半碗，剩下的倒掉。外头的人也不知道。”

老头摇头：“碗得拿出去给他们看。”

门外有人喊：“磨蹭什么？”

老头赶紧端起碗。

“你快喝吧。”

沈柘接过碗，趁着低头，朝床边看了一眼。床腿旁边有一块地方颜色深些，下面是泥地，药倒进去不容易被看出来。

可老头就站在面前，眼睛盯着碗。

沈柘端起药，刚送到嘴边，旁边床上那人突然咳了起来。

咳了几声，那人翻过身，朝老头伸手：“水。”

老头看了看沈柘，又看了看他。

“等着，我去拿。”

老头转身去桌边倒水。

沈柘立刻把碗往床下一斜，药汤流进泥里。他不敢全倒，留了小半碗，赶紧端正。

老头倒水回来，见碗里还剩一些，催道：“喝干净。”

沈柘捏着鼻子，把剩下的喝了。

苦味在嘴里散开。他想吐，又怕老头看见，只能咽下去。

老头拿走空碗，递给门外的教众。

“喝了。”

教众伸头进来看了一眼，又看向沈柘的嘴。

“舌头伸出来。”

沈柘照做。

教众看见他舌头上的药汁，这才退到门外。

老头关上门，给旁边的人喂了水，又到另一张床边看了看，拿着空碗出去了。

门从外头锁上。

沈柘听见落锁声，等了片刻，才弯腰去看床下。

药汤渗进泥里，旁边还有一点没干。他扯过垫在床上的破布，伸手擦了擦，又把那块布塞到床底深处。

“你倒了多少？”

旁边忽然有人问。

沈柘吓了一跳，抬起头。

说话的是方才要水的那人。他瘦得厉害，脸颊陷下去，说完这句话便咳了两声。

“我没倒。”

那人看了看床底：“我瞧见了。”

沈柘坐直身子，没有再说话。

那人朝门口望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少喝点也好。上个月有个人喝完药，拉了三天，后来就没了。”

沈柘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记不清了。”

“他们什么时候放人？”

那人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问道：“你从哪儿来的？”

“沈家。”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姓沈？”

“嗯。”

“那你晚上睡的时候小心点。”

沈柘想再问，外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走到门口，开了锁。

老头又进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进门后先看沈柘，接着蹲到床边，往床底下瞧。

沈柘坐在床上，没敢动。

老头从床底摸出那块沾了药的破布，放到他面前。

“张管事叫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把药倒了。”

他把碗放在床边。

“再喝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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