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敢再死一次

车走了没多久，沈柘开始发冷。

他把膝盖蜷到胸前，还是止不住打战。伤口上的布早已湿透，血混着泥水，黏在棉袄里。

车外，刘全还在骂赵四。

“人死了，张管事不给钱，你补给我？”

赵四冷笑：“你当张管事是什么好东西？进了黑水镇，你小心有命拿钱，没命花。”

“那也是老子的事。”

沈柘听着他们吵，头一阵阵发胀。

方才那三年经历太清楚了。试药院里馊掉的药汤，祭坛上没擦干净的血，还有铁钩穿进骨头的疼，都留在脑子里。

他一闭眼，就看见旁边那个人挂在柱子上，嘴里的布条掉了半截。那人一直叫娘，叫到后来没了声。

沈柘猛地睁开眼，撑着车板吐了起来。

他一天没吃东西，只吐出几口酸水。

刘全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怎么了？”

“水……”

“事真多。”

刘全嘴上骂着，还是把水囊扔了进来。

沈柘咬开塞子，喝得太急，呛得直咳。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

“少喝点！”刘全夺回水囊，“到了镇上你想喝多少喝多少，别把老子的喝光了。”

沈柘靠着车壁，过了半晌才缓过来。

“刘哥，张管事为什么给你银子？”

“关你什么事？”

“我横竖都要送过去，问一句也不成？”

刘全看了赵四一眼，压低声音：“你们沈家送人过去，总要有人接。张管事说了，交活人，给十两。”

沈柘问：“交死人呢？”

“没有。”

刘全说完，自己也愣了愣。

赵四坐在旁边，脸色不大好看。

沈柘没再问。

张管事要活人，是因为试药院缺人。刘全不知道，赵四却未必不知道。

风雪越下越大。

天色将暗时，前面突然传来马蹄声。刘全赶紧勒马，车轮在雪地里打了个滑，险些撞上路边的树。

三匹马从雪雾里冲出来。

领头的人脸上有道刀疤，穿着玄元教的黑衣，身后两人也都带着刀。

“站住！”

赵四赶紧下车：“几位大人，小的是沈家的人，正要去黑水镇。”

“去黑水镇做什么？”

“送个人。张管事等着呢。”

刀疤汉子看向车厢：“什么人？”

“犯了事的沈家旁支。”

“带下来看看。”

赵四掀开车帘，伸手去拽沈柘。沈柘怕他碰到伤口，急忙往外挪，可一动还是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下车时踩空了，差点跪倒在地。

刀疤汉子盯着他：“怎么弄的？”

赵四陪笑道：“路上不老实，挨了两下。”

“挨两下，能见这么多血？”

“这小子骨头软，不禁打。”

刀疤汉子没理他，问沈柘：“你犯了什么事？”

“偷卖药材。”

“卖给谁了？”

沈柘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

沈家族老只说药材是他偷的，至于卖给谁，没人告诉过他。昨晚赵四还逼他认罪，说到了黑水镇，只管认下，别的不用多嘴。

刀疤汉子见他不答，拔出了刀。

“问你话呢。”

沈柘看见刀，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刚才赵四那一刀只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他现在腿还发软，再挨一刀，怕是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

“我……”

“说！”

刀疤汉子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沈柘咬住牙，心里叫了一声：“入局！”

血雾涌来。

【你说不知道。】

【刀疤汉子怀疑你身份有假，命人搜查马车。】

【赵四为保住身上的沈家信物，指认你是眼线。】

【刀疤汉子一刀刺穿你的胸口。】

刀刺进来的时候，沈柘连躲都没躲开。

血雾散去，他仍站在雪地里，胸口却疼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里没有伤，只有胸前的衣裳随着呼吸起伏。

【此局已尽，可择一物。】

他选了盘查时所闻。

几句话落进脑海。

刀疤汉子问同伴，断魂谷那边有没有抓到泠玑。同伴说谷口已经封住，还没有消息。

沈柘眼前发花，耳边嗡嗡响。

“卖给谁？”刀疤汉子又问。

沈柘用力咽了下口水：“卖给……卖给府上管事了。”

“哪个管事？”

赵四看着他，没说话。

沈柘知道自己答错了。药材的事，赵四比他清楚，他要是随便编一个人，立刻就会露馅。

他想再入一次古卷。

可刚动念头，胸口那一刀的疼又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后退，撞到车辕，疼得直不起腰。

刀疤汉子冷了脸：“装什么？”

“大人，给我一点工夫……”

“老子赶着办差，没工夫陪你耗。”

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沈柘连忙说：“我听过泠玑的名字！”

刀疤汉子的手停了。

“谁告诉你的？”

“路上一个茶棚掌柜。他说玄元教的人在抓她，人往北边去了。”

刀疤汉子身后一人骂道：“这消息满路都是，你拿来糊弄谁？”

“不是。”沈柘喘了口气，“我那时也在想，她既然被人追，为什么一路都有人知道她往北走？”

“你什么意思？”

“她要是真往北逃，敢让这么多人看见？”

这是沈柘刚刚想到的。

他不知道泠玑往哪儿去了，也不敢说自己知道。可刀疤汉子听见这话，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

那人犹豫道：“谷口的人到现在还没传消息，兴许……”

“闭嘴。”

刀疤汉子看回沈柘：“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了。”

“没有？”

刀尖往前递了一点，刺破了沈柘脖颈上的皮。

沈柘忍不住往后缩，却又被刀疤汉子揪住衣领。

“你说这女人没往北走，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敢在老子面前胡说？”

“我只是觉得不对！”

刀疤汉子盯着他，半晌，把人推回车边。

“带上他。”

赵四一愣：“大人，这人还得交给张管事……”

“你也跟着。”

“大人，我们不是教里的人。”

“现在是了。”

刀疤汉子翻身上马，朝北边一挥手：“走！”

赵四站在雪地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究不敢违抗。

刘全把沈柘扶上车，低声骂道：“你多什么嘴？现在好了，还得跟他们去抓人！”

沈柘跌坐在车里，捂着腰上的伤，半天没说出话。

他只是想活过刚才那一关。

现在命是暂时保住了，可刀疤汉子认定他的话有用。一旦追不到人，或者发现他什么都不知道，照样会杀他。

马车跟在后面，走到一处岔路。

雪地里有两道车辙，拐进了右边的山道。

刀疤汉子下马查看。

赵四在旁边说：“这条路小的走过。翻过前面的山，绕过一处废驿站，也能到黑水镇。”

沈柘听见“废驿站”三个字，抬起头。

他在试药院时听人提过一次。

有一批押货的人死在那儿，听说是中了埋伏。说话的老杂役刚提了半句，便被管事叫走，后来再没回来。

“大人，追不追？”赵四问。

刀疤汉子看着车辙：“追。”

三匹马先后进了山道。

刘全赶着车跟上。赵四坐在车辕上，盯着前面的路，腰刀就放在腿边。

沈柘摸了摸肋下。

伤口还在渗血。他不想再进古卷，更不想再死一次。

可驿站就在前面。

要是那里真有人埋伏，他这副样子，连跑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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