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滴就够

从河湾镇到青崖宗山门，脚程快的话两天半。石安腿脚慢，走了三天。路上啃了牛大柱给的两个馒头，又在路边摊花两个铜板买了碗面汤，连葱花都捞干净了。

第一天夜里他没舍得住店，在镇外土地庙将就了一宿。庙里就他一个人，门一关，石安把怀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地上：三块灵玉、一瓶回气散、教习令牌、黑水帮铜牌、引荐令、鬼画符的册子，还有那把破壶。

他先拿起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灰陶的，壶嘴缺口，壶身裂纹，扔大街上真没人捡。壶底“补天”俩字丑得让人心酸。石安晃了晃，里头没动静，揭开盖子往里瞅，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除了丑还有啥本事？”他嘀咕着把壶搁一边，又翻开册子。

这回借着庙里供桌上的长明灯油灯火，他认出了几个字。老秀才教过村里孩子认数目和干支，石安学了个半吊子，能看懂“三日”“一滴”“忌铁器”这几个词。再往下翻，有一页画了个壶形，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滴于草木根处，半日即熟。

石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蹦。

半日即熟？种地要是能有这玩意，还打什么工？半年一收的谷子半日就熟，那不成神仙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壶重新拿起来。怎么用册子上没说，石安想了想，咬破手指头往壶嘴里滴了滴血。没反应。又倒了点水进去晃了晃，倒出来的还是水。

“祖宗，你倒是给个准话啊。”他举着壶对着灯看了半天，忽然发现壶壁上裂的那道细纹里，慢慢沁出一星绿莹莹的水珠。

石安愣住了。他把壶口朝下抖了抖，那滴绿液从裂纹里滑出来，刚好滴在他手心里，绿豆大小，碧绿透亮，带着一股草木清甜的气味。

他爬出庙门，在墙根底下薅了根狗尾巴草，把绿液抹在草根上。

然后他蹲在那儿盯着看。

半柱香的工夫，狗尾巴草蹿了半尺高，秆子比筷子还粗，穗子跟婴儿手臂似的。石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岔了。再一扭头，周围三尺内的野草全跟着疯了似的往上长，贴地皮的灰菜直接蹿到他膝盖高。

石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他缓了好一阵，把那根巨型狗尾巴草拔下来翻来覆去地看，确定不是做梦，又摸了摸壶。裂纹里又沁出绿液来了，这回他小心接着，全倒回壶里存着。

“一天一滴。”他盘算着，“催草长半尺，催药草能催成什么样？催一株十年分的灵芝呢？”

算到这儿他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一个念头随即冒出来：这东西要是让人知道了，别说炼气三层，筑基期的老怪物都得追着他砍。

石安把壶擦干净，用破布裹了三层揣进最里层的衣兜，又拿针线把兜口缝死了。做完这些他才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账：一株十年灵芝卖多少灵玉，一个月催三十株能攒多少，一年呢？

第二天上路，他特意绕到镇上的药铺问了问行情。十年分灵芝，最低八块灵玉。石安听完面不改色地出了门，拐进巷子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八块灵玉。他在武馆干一年杂役，工钱加饭钱拢共折合不到两块。

从那天起，石安走路都带风，但面上装得比谁都蔫。白天赶路，晚上找破庙或者草垛子窝着，偷偷催一株路边薅的草药。第一天催了株车前草，第二天催了株蒲公英，第三天他壮着胆子把灵液滴在了一株野生的半夏上。半日后半夏根茎鼓得跟小萝卜似的，他刨出来拿给路边摆摊的老郎中看，老郎中翻来覆去瞅了半天，说这是“变异了”，给了三十个铜板收走。

三十个铜板。他成本就一滴绿液和一碗水。

石安攥着铜板，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把未来的账本翻到第一百页了。

第三天傍晚，他远远看见青崖宗的山门了。两根石柱子戳在半山腰，上头刻着三个大字，石安认了半天，认出了中间的“崖”字，剩下俩瞎猜的。山门下头排着一条长队，全是拿着引荐令来入门的。有穿绸缎的公子哥，有背着刀剑的江湖客，还有跟他一样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户。

石安排在队尾，前头一个圆脸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灰头土脸一身破衣裳，好心递了块饼过来：“你也是来入门的？吃吗？”

石安摆手：“不用不用，我带了。”

姑娘把饼往他手里一塞：“客气啥，我叫田小杏，河阳镇来的。”

石安捏着饼，笑了笑：“石安，河湾镇的。”

田小杏话多，三两句就把自己底交了：她家开豆腐坊的，她爹听说青崖宗招杂役弟子，包吃住，就把她送来了。石安心里琢磨，这姑娘看着憨，但能在这种地方主动给人递饼，要么是真善，要么是装善。不管哪样，先记着。

队伍往前挪了半天，终于轮到石安。山门底下摆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白胡子老头，面前放着一块拳头大的水晶石。老头抬眼看了看石安：“手放上来。”

石安把手按在水晶石上。石头亮了一下，灰蒙蒙的，跟蒙了层土似的。老头低头瞅了瞅，在本子上记了笔：“四杂灵根，下下品。”

旁边排队的人群里传来几声低笑。石安面不改色，把手收回来，心里嘀咕：笑吧笑吧，灵根好管屁用，你们又没破壶。

老头又问：“会什么？”

“劈柴挑水扫院子，都会。”石安答得利索。

老头嗤了一声，朝旁边一努嘴：“杂役处，去那边领牌子。”

石安道了谢，往杂役处走。路过田小杏身边，姑娘冲他挥挥手：“我也四杂灵根，咱俩一样！”石安点点头，心想这姑娘心是真大。

领了杂役牌，分了住处，石安抱着铺盖卷往山后头的杂役院走。经过药田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十好几亩地，种的全是低阶灵草，稀稀拉拉长得不咋样。一个老杂役正蹲在地头拔草，石安凑上去叫了声“老哥”，顺手帮着拔了两把。

老杂役抬头瞅他一眼：“新来的？”

“嗯，石安。”

“叫我老周就行。这片药田归我管，你要是不想劈柴，回头我跟管事说说，让你来帮我伺候药草。”

石安眼睛亮了亮，嘴上倒谦虚：“我啥也不懂，就怕给老哥添麻烦。”

“添啥麻烦，多个人拔草还不好？”

石安蹲在老周旁边拔了会儿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一炷香的工夫他就问明白了：药田归杂役处管，产出的灵草交给宗门炼丹房，剩下的边角料归药田的人自己分。老周干了三年，攒了半筐品相不好的灵草，拿去山下卖了一共换了六块灵玉。

石安听完，拔草的手更稳了，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火星子直冒。

六块灵玉。三年。

他摸了摸，胸口缝死的那把破壶。

不用三年，三个月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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