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两个开出租车的

陈默是下午两点到的江城。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他出站打了个车往武馆赶，路上给佐藤发了条微信问到哪儿了，佐藤回了张照片：武馆门口台阶上坐了仨人，佐藤坐中间，左边一个金发胖子，右边一个黑发瘦子，仨人一人捧着一杯奶茶，对着镜头比耶。佐藤底下跟了句话：“他们请我喝的。珍珠奶茶，好喝。”

陈默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金发胖子四十来岁，脸圆，肚子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英国锦标赛纪念T恤，底下套着条运动裤，脚上那双运动鞋开了胶，拿胶水粘过。瘦子看着年轻些，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挺利索，穿着件深色夹克，手腕上戴着块老式机械表，坐姿板正，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出租车拐进巷子的时候陈默远远看见王婶烧烤摊前面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七八个空奶茶杯子，小胖墩正跟金发胖子比划着什么，俩人拿手机翻译软件来回传话，笑得前仰后合。马老六蹲在旁边杀鱼，鱼鳞崩了金发胖子一裤腿，胖子也不恼，拿手指头戳了戳鱼鳞，冲马老六竖了个大拇指。

陈默从车上下来，佐藤第一个看见，站起来迎过来，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他们昨天下午到的，找不到你，就在门口坐着等。史密斯先生打电话让我照顾他们，我就给他们买了奶茶。”

“你哪来的钱？”

“你抽屉里拿的。拿了二百，回头从训练费里扣。”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走过去跟俩英国人打招呼。金发胖子先站起来，伸出手来握了握，劲儿不小，手心挺糙，一看就是常年握方向盘磨的。他掏出手机打了句话，翻译软件念出来带着股机械味儿：“我叫汤姆，史密斯先生介绍来的。这是我搭档，杰克。我们开出租的，他开夜班我开白班。”

杰克站起来点了下头，没握手，就说了句“哈喽”，口音挺重，但能听出来是伦敦东区那边的腔调。他伸手比划了个打拳的架势，然后指了指陈默，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来”的手势。

汤姆在旁边拿翻译软件打了句：“杰克以前打过英锦赛轻量级，输了半决赛。他不太爱说话，您别介意。”

陈默摆了摆手：“没事，不爱说话好，我这儿有个练空手道的也不爱说话，你俩正好搭伴。”

仨人往武馆里头走。汤姆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祖师爷牌位上停了停，学佐藤的样子鞠了个躬，鞠完了小声问佐藤对不对，佐藤比了个大拇指。杰克没鞠躬，进门先蹲下去看了看水泥地上那道裂缝，拿手指头摸了摸缝边冒出来的热气，扭头冲陈默说了句英语，汤姆帮忙翻：“他问您这地底下是不是有温泉。”

“差不多。回头带你们下去看看。”

杰克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又比划了两下拳击架势，这回比刚才认真多了，前手晃了两下，后手贴腮，脚下踩着碎步。陈默一看就知道这人有正经底子，步法比史密斯还利索，毕竟年轻二十岁。

“先别急着打。”陈默把俩人带到墙角，指了指新买的两个沙袋，“先打两下我看看。”

汤姆先上的。胖子脱了T恤光膀子，肚子上肉不少，但肩膀和胳膊挺厚实，一看就是常年搬行李练出来的。他打了一组刺拳接后手直拳，速度不快，但拳头重，沙袋被打得荡出去老远，吊链子嘎吱响。陈默拿手机录了视频，看了两遍，点了点头：“拳重，但出拳之前肩膀先动了，有预兆。碰上快手容易挨迎击。”

汤姆听完翻译挠了挠头，拿手机打了句：“史密斯先生也这么说。他让我来找您改改。”

杰克第二个上。瘦子打拳跟汤姆完全两个路子，快，准，刺拳跟缝纫机似的点个不停，后手直拳收得极快，打完就撤，绝不多留半秒。陈默看了两遍，让他再打一组，这回盯着他脚底下看——杰克的步法特别好，前滑后撤干净利落，但撤步的时候后脚跟先着地，重心会往后坐一下，虽然只有零点几秒，碰上会抓时机的对手容易被逮住。

“你俩毛病不一样，但都是一个根上的事。”陈默把俩人叫到跟前，蹲地上拿粉笔画了两条线，“汤姆出拳预兆大，是因为你发力之前肩膀先怂了一下。你打刺拳的时候左肩别往前耸，拿脚底板碾地，劲儿从胯上来，肩膀跟着走就行。杰克你撤步的时候后脚跟别先落地，前脚掌先沾地，重心别往后坐，往下压。”

俩人蹲地上看了半天粉笔线，汤姆先站起来试了两下，头一回肩膀还是耸，第二回改过来了，沙袋被打得“嘭”一声脆响。杰克也试了两下撤步，头一回还是脚跟先着地，第二回改前脚掌了，退得又快又稳。

“行了，你俩底子都不错，改起来快。”陈默把粉笔扔墙角，“每天上午跟佐藤一块儿晨练，下午我单独给你俩调一个小时。训练费不收你们的，管吃管住就行。但有个条件——”

汤姆拿手机等着翻译。

“宫本来那天，你俩得站我这边打。他那边四个人，加上他五个。我这边佐藤、马老六、小胖墩，加上你俩，正好五对五。”

汤姆听完翻译乐了，拍了拍杰克肩膀，俩人拿英语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汤姆回头打了句话：“杰克说，打日本人他没问题。他爷爷二战时候在缅甸打过仗。”

“那不至于，这就是切磋，不是打仗。”陈默把俩人领到隔壁王婶摊上，给一人要了碗馄饨，“先吃饭，吃完了下午跟我练桩功。你俩那个步法底子好，桩功上手快。”

汤姆吃馄饨的时候问了一嘴：“陈先生，史密斯先生说您这儿有年费八万八的卡，我俩开出租的，年费能不能打个折？”

陈默把嘴里的馄饨咽了：“你俩是史密斯介绍来的，打八折，七万零四百。分期付款也行，一个月六千，交一年。”

汤姆跟杰克商量了两句，回头打了句话：“行。我俩一人办一张，分期。”

陈默掏出手机收了第一期的钱，一人六千，俩人一万二到账。他给俩人写了收据，汤姆把收据叠好揣进钱包里，跟护照放一块儿，挺郑重的。

晚上佐藤留下来加练，仨人在垫子上对练了一个多钟头。陈默让汤姆和杰克搭档打佐藤一个人，佐藤拿刚柔流的步法绕，俩英国人一个重拳一个快拳配合着堵，打了三回合，佐藤赢了两回合，输了一回合——输的那回汤姆一记后手直拳闷在佐藤肩膀上，佐藤退了两步没站住。

“汤姆你这拳够劲。”陈默把佐藤拉起来，“杰克你配合着点，汤姆出重拳的时候你堵另一边，别让他跑了。”

杰克点了下头，没说话，拿手比划了两下跑位路线，汤姆在旁边看着，忽然拍了下大腿，拿手机打了句话：“杰克说这跟足球战术差不多，一个逼抢一个封线路。”

陈默乐了：“你俩踢过球？”

“踢过，杰克以前在业余队踢左边锋，我踢后卫。”

“那更好办了，防守反击那一套拿拳击里一样使。”

练完了仨人瘫垫子上喘气。陈默给祖师爷续香，蹲洞口小声念叨：“爷爷，又收了俩开出租的。一个重炮手一个快枪手，明年宫本来的时候够用了。”

洞里咔嗒了两声。陈默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调子，倒听见佐藤在那边喊：“陈先生！杰克问你底下是什么，能下去看看吗？”

陈默回头瞅了一眼。杰克蹲在裂缝边上，拿手机手电筒往里头照，汤姆趴他旁边伸着脖子看，俩英国人跟俩小孩儿似的。佐藤站旁边解释：“我跟他们说底下有个洞，他们不信。”

“让他们下去看看也行，反正就一个石室，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陈默把绳子找出来，拴在牌位底座上，“一个一个下，我拉着绳子。”

汤姆先下去的。胖子卡在洞口蹭了半天，肚皮磨着洞壁往下出溜，到石室里站起来拍着胸口喘气，拿手电筒扫了一圈石壁上的刻字和图解，回头冲上头喊了句话。佐藤在上头翻：“他说这地方比伦敦地铁站有文化。”

杰克第二个下去。瘦子利索，蹭蹭两下就到了底，蹲石室里看了半天拳谱刻字，出来之后比划了个“服了”的手势。

陈默把俩人拉上来之后，汤姆拿翻译软件打了段长话：“陈先生，我跟我搭档商量了。宫本来的时候我俩不光打拳，还能给你当安保。伦敦开出租的什么人都拉过，醉鬼、混混、帮派成员，我俩都会对付。宫本要是带一帮人来闹事，我俩站门口堵着。”

陈默差点笑出声：“宫本七十多了，带的那几个也不是闹事的人。不过你俩有心了，到时候站台边上给我喊加油就行，嗓门大点。”

汤姆拍着胸脯保证：“我嗓门大。我在伦敦开出租，隔两条街都能听见我骂加塞的。”

当天晚上陈默给霍振山打电话汇报了情况。霍振山听完沉默了五秒钟：“你真让俩开出租的下地洞了？”

“下了。汤姆卡洞口那会儿我差点拿脚踹他屁股。”

“你爷爷那石室里头刻的东西，外人看见没事？”

“没事。宫本都看过了，俩英国人看了也白看，他们又不练八极拳。再说了，汤姆和杰克现在算我学生，学生看师父家底天经地义。”

霍振山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动静：“行吧。对了，关铁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太爷爷那个洞在天池边上，问明年开春要不要组织一次考察。省武协那边他可以出批文，但费用得自筹。”

“多少钱？”

“向导、装备、保护区协调费，加起来大概两万出头。”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两万我有。您跟关叔说，明年三月份，化雪之前去。太爷爷说那洞里有水潭，化雪了水大不好进。”

挂了电话，陈默蹲供桌前面续了三根香。古法桩功练了三天，脚底下那道裂缝又宽了一指，洞里冒出来的热气比之前温和了些，闻着像山泉水泡松针的味儿。他给祖师爷鞠了仨躬，又给太爷爷的乌金刀擦了擦灰。

“爷爷，太爷爷，”他蹲洞口小声念叨，“明年三月我去天池底下看看。您二位要是有什么要交代的，提前托梦，别等我上了山再说。”

洞里安安静静的，没咔嗒也没调子。陈默等了一会儿，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声特别轻的响动，跟老头翻身似的，闷闷的，带点鼻音。

他乐了：“行，您睡吧。我明天还得教那俩开出租的桩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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