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早上六点，陈默把武馆的门板卸了。

这门板还是他爷爷那会儿装的，榆木的，死沉，陈默一个人搬不动，叫了佐藤搭手才卸下来靠墙立好。门板一卸，整条巷子从巷口到巷尾一览无余，王婶烧烤摊的炉子刚生上，浓烟顺着风往武馆这边灌，陈默呛了两口，回头把祖师爷牌位往里头挪了挪。

“您这排场搞得跟娶媳妇似的。”霍振山七点不到就到了，开了一辆九座商务车，把后排座拆了，里头塞着折叠椅、保温桶、一箱矿泉水、两挂鞭炮，还有一面江城武术协会的旗子，红底黄字，旗杆是新买的，不锈钢的，锃亮。

“宫本几点到？”

“九点。先从酒店到协会座谈，座谈完了十点半来你这儿。”霍振山把折叠椅往门口一摆，“座谈那边我安排周四海去陪着了，他那个光头往会议室一坐，宫本说话都得客气三分。”

陈默把乌金刀从供桌上拿下来又挂回去，来回试了三次位置。挂高了显得刻意，挂低了被供桌挡着看不见，最后折中挂在“尚武精神”横幅正下方，进门第一眼能瞅见，但得稍微抬点头。

佐藤七点半到的，穿了一身新道服，白得晃眼，腰上那根黑带也换了条新的，带子边儿拿熨斗烫得溜平。他进门先冲祖师爷牌位鞠了个躬，又冲乌金刀鞠了个躬，然后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陈先生，今天打几场？”

“看宫本怎么安排。他要是按规矩来，座谈参观完了再打；他要是一进门就脱衣服，你也别拦着，直接上。”

佐藤点点头，蹲墙角热身去了。八点半小胖墩和马老六他们也到了，王婶给每人塞了套煎饼果子，双胞胎搬了马扎坐门口，孙阿姨支了个小桌卖矿泉水——陈默昨晚进的货，一块钱一瓶进的，卖两块，孙阿姨说这买卖真的比跳广场舞强。

九点二十，巷子口拐进来三辆黑车。打头的是霍振山那辆帕萨特，周四海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门开门。第二辆是商务车，下来四个人。第三辆是出租车，佐藤探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日语，陈默猜那意思大概是“打车来的”。

宫本从商务车后座下来的姿势挺有派头——先伸拐棍，再迈腿，站直了扫了一圈巷子，在武馆招牌上停了两秒，然后迈步往里走。老头七十出头，瘦，但骨架大，肩膀宽，穿一身藏青色和式棉袄，底下是条灯芯绒裤子，脚上蹬着双老北京布鞋，看着跟附近遛弯的大爷没啥区别。但他进门那一瞬间，眼睛往供桌上一扫，目光在乌金刀上定住了。

停了大概三秒。

宫本脸上那层笑眯眯的褶子没变，但陈默看见他攥拐棍的手紧了一下。老头慢慢走到供桌前面，弯腰看了看刀鞘上的铜皮云纹，嘴里低声说了句日语。后头跟着的翻译——这回换了个新人，赵明远今天没来，估计是霍振山特意安排的——凑上来翻：“宫本先生说，这把刀他见过。”

陈默没接话，等宫本往下说。

宫本直起腰，转过脸来看陈默。老头眼神比藤田刚锐得多，藤田刚看人是“审视”，宫本看人是“掂量”。他开口说了句日语，翻译跟着翻：“宫本先生问，这把刀的上一任主人，是您什么人？”

“我太爷爷，陈拴柱。”

宫本听完翻译，嘴角抽了一下，回头冲身后四个人说了句话。那四个人里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应该就是宫本健次——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乌金刀看了好几眼。另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腰板挺得笔直，穿一件深色运动夹克，左手腕上缠着绷带，陈默认出这人应该就是练剑道的中村。剩下那个圆脸敦实的，是大冢，练柔道的，站在最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宫本又说了句话，这回语气比刚才重了些，翻译翻得有点磕巴：“宫本先生说，他年轻时候在长白山跟一位陈姓拳师切磋过，输了一招。那位拳师使的就是这把刀。”

“那是我太爷爷。”陈默把供桌底下的青石板指了指，“您要是想再切磋，底下这石板是当年的练功石，我太爷爷在上头磕开过三块砖。”

宫本低头看了看石板，拿拐棍敲了两下，听了听声儿，回头又说了句话，这回翻译脸上有点挂不住：“宫本先生说，石板是好石板。但拳脚不是看石头，是看人。”

“那您说怎么办？”

宫本把拐棍靠墙立好，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穿了件深灰色长袖T恤，袖子往上一撸，胳膊上肌肉线条比陈默想象中结实得多，前臂上还有道旧疤，从手腕拉到肘弯。他冲身后四个人招了下手，说了句短话，翻译翻：“宫本先生说，按规矩来。总评实战交流环节，三场。第一场他侄子对陈先生的学生——就那个空手道的小伙子。第二场他对陈先生。第三场他带来的两个人一起上，陈先生这边也出两个人。”

陈默看了一眼佐藤。佐藤点了下头，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第一场我打。我认得宫本健次，以前打过练习赛，互有胜负。”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转头冲宫本点了下头：“行。您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翻译翻完又补了一句，“宫本先生说，打完他办卡。”

霍振山在旁边端着保温杯的手一抖，差点把茶泼出来。陈默憋着笑：“您跟宫本先生说，打完再谈价。”

第一场，佐藤对宫本健次。宫本健次比佐藤高半头，壮一圈，柔道架子扎得极稳，上来就想抓把。佐藤不给他抓，拿前手刺拳控距离，侧步绕着走。宫本健次抓了三回没抓住，有点急，第四回直接往前扑，佐藤侧身一让，拿前脚掌点了他膝盖弯一下，宫本健次踉跄了一步，佐藤顺势往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陈默蹲在台下看，心说佐藤这小子行，拿我教他的“不给抓把”用宫本侄子身上了。宫本健次第五回改套路了，拿腿法开道，低扫接前踢，佐藤挡了两下，第三下没挡住被踹在胸口上，退了三步。宫本健次追上去想抓把，佐藤忽然蹲下去扫了一记低腿——刚柔流的下段扫踢——宫本健次脚底下一绊，单膝跪地上了。

佐藤没追打，退了一步等他自己站起来。宫本健次站起来之后脸上有点挂不住，回头看宫本。宫本站在台下，脸上笑眯眯的，冲侄子点了下头，说了句日语。翻译翻：“宫本先生说，输了就是输了，接着打。”

第二回合佐藤拿点数赢了。宫本健次下台的时候脸色铁青，宫本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

第二场陈默对宫本。老头脱了T恤换上一件白色柔道服，腰上系黑带，光脚踩垫子上，冲陈默鞠了个躬。陈默还了礼，两人站定，霍振山吹哨。

宫本上来没抓把，跟藤田刚完全两个路子。他拿前踢探路，陈默挡了一下，宫本第二脚跟着就变线了，拿脚面抽在陈默大腿外侧，劲儿不大，但准，正好抽在大腿肌肉最吃劲的地方。陈默退了一步，宫本压上来拿手刀劈他锁骨，陈默架住，宫本顺势缠住他胳膊想往怀里带——这是柔道的“袖钓入腰”，陈默看过录像。

陈默没让他带。左脚一跺，震脚，劲儿从脚底碾上来，腰胯一拧，肩膀往外一崩，把宫本缠他胳膊的手崩开了。宫本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笑眯眯的了。

“您这震脚，跟您太爷爷一个路数。”宫本拿中文说的，虽然口音重，但能听懂。陈默愣了一下——老头会说中国话，刚才一直装不会？

“您会中文？”

“会一些。年轻时在东北待过。”宫本站直了，把黑带松了松，“你太爷爷当年震脚，把我脚底板震麻了半炷香。你比他劲儿小，但快。”

陈默没接话，心里把签到系统给的崩山靠全谱调出来了。宫本再压上来的时候，陈默没震脚，换了个“碾步”，脚底板贴着地往前滑了半步，整个人矮了半寸，从宫本胳膊底下钻过去，到他侧后方，肘尖朝下往他腰胯上一点。

宫本身子一僵，往前迈了一步才卸掉劲儿，回头看了陈默一眼，这回笑模样收了。

“好。”宫本拍了拍腰胯，重新拉开架势，“再来。”

这回宫本认真了。他的抓把速度快了一截，陈默让他抓了两回袖子，回回都被带得踉跄，但每回宫本要发投技的时候，陈默就拿肘尖点他腰胯，点得又轻又准，宫本使不出全力。两人缠斗了快三分钟，霍振山吹哨叫停，算平局。

宫本喘着气把黑带解了，拿毛巾擦汗，冲陈默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他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转身冲供桌上的乌金刀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说了句日语。翻译翻得眼圈有点红：“宫本先生说，他年轻时候输给您太爷爷那一招，回去琢磨了三十年，今天又输给您同样的招数。他说陈家拳没断，他认了。”

陈默把毛巾递过去：“宫本先生，第三场打不打？”

“打。”宫本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不过你得换个对手——我跟您打过了，第三场让我带来的两个人对您和那个卖鱼的。”

马老六正在啃煎饼果子，听见这话差点噎着：“我？打日本人？”

“你上回交流赛抱头蹲防两回合，这回你按我教你的桩功站住了，拿胸口接他拳，接完了我上。”

第三场陈默和马老六对大冢和中村。大冢上来就抓马老六，马老六按陈默说的，两腿一沉，桩功扎住，大冢推了两下没推动，换了个“大外刈”，马老六拿桩功顶住没倒，但重心晃了。中村在旁边想上来帮忙，陈默横着一步卡住他路线，中村左手拔刀——没刀，空手道比划了个手刀动作，陈默侧身一让，拿肘尖点了他左腰一下。中村脸一白，往后退了半步，手捂在腰上。

陈默没追，回头冲马老六喊：“顶住了！别动！”

马老六被大冢推得直往后滑，脚底板在垫子上蹭出两道印子，但没倒。陈默过去拿肩膀往大冢腰上一靠——崩山靠的平怼劲儿，收了五分力——大冢退了两步，松了手。马老六趁这空档蹲下去了，两手抱头，摆出“你打吧”的架势。大冢看了他一眼，没再动手，回头看了眼宫本。

宫本在台下乐了，冲裁判摆手：“停了。这卖鱼的扛揍，算平局。”

三场打完，两平一胜。宫本把棉袄穿回去，拐棍拄上，冲陈默点了下头：“卡怎么办？”

陈默从抽屉里掏出四张手写收据：“您二十万，您侄子和中村各十万，大冢算陪练不收钱。佐藤的已经交了。”

宫本掏出手机扫了码，四十万到账。老头把收据叠好揣兜里，忽然伸手拍了拍陈默肩膀：“你太爷爷那刀，摆正了。别挂歪了，歪了镇不住宅。”

陈默把乌金刀扶正，宫本已经拄着拐棍往外走了。走到巷口回头说了句中文，这回没让翻译翻：“明年我还来。你那个桩功，教我。”

陈默冲他喊：“教可以，续费！”

宫本没回头，摆了摆手，上车走了。

霍振山端着保温杯站门口，看着三辆车倒出巷子，半天说了句：“你爷爷要是看见今天这场面，能乐得从底下爬出来。”

陈默把四十万的收据往抽屉里一塞，给祖师爷续了三根香，蹲洞口小声念叨：“爷爷，宫本认了。他说陈家拳没断。”

洞里咔嗒了两声。陈默等了一会儿，又听见一段调子，这回他没听出来是什么歌，但调子挺轻快，跟老头遛弯时候哼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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