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孙德厚的孙女

姑娘叫孙晓棠，在街道办下面的社区服务中心上班，合同工，一个月到手三千四，主要工作是给辖区老头老太太登记疫苗、发耗子药、调解邻里纠纷。她爷爷孙德厚今年七十六，住城东干休所，腿脚还行，就是耳朵背得厉害，打电话得靠吼。

“我爷说，他跟陈建国在部队是一个班的，六八年入伍，七三年退伍。那会儿两人关系铁，说好了退伍之后合伙开武馆，结果我爷分配去了外地，事儿就黄了。后来他调回本市已经是九几年了，打听到陈建国在兴华路开了馆子，专门来喝过一回酒，喝到一半俩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吵起来了，我爷摔了杯子走的，之后就没再来过。”

孙晓棠坐在藤椅上，把塑料袋里的点心掏出来摆桌上。两盒绿豆糕，本地老字号，包装纸都渗油了。她说：“我爷每年让我买两盒，说等陈建国来拿。年年买，年年没人来。今年他腿不行了，出不了门，就让我送过来，说亲手交到陈建国手上，还说要是人不在了，就给他孙子。”

陈默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甜的，有点干，但用料实在，豆沙馅磨得细。

“吵架因为什么？”他问。

“我爷不说。我问过好几回，他就摆摆手，说‘陈建国那个犟驴’。再多一个字没有。”

陈默想了想，打开铁盒子，把那张手绘地图拿出来铺在桌上。“你爷爷要是来过这馆子，可能见过这个。”他指了指沙袋底下那个叉号，“我爷在底下埋了东西，我还没挖。你爷有没有提过什么‘底下’之类的话？”

孙晓棠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地图，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翻相册：“你等一下……我爷有个本子，前几年他手还能写的时候记东西，去年我给他收拾屋子，拍过几页，怕他丢了。”她翻到一张照片，放大，递给陈默。

照片是个横格笔记本的页面，上头写着一行字，字迹比陈默他爷爷还抖：“老陈说沙袋底下埋了他最值钱的东西，等哪天他孙子长大了再挖。我说你孙子才几岁你就惦记这个，他说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底下还有一行，换了个墨色，更浅：“零九年三月，去看了，馆子还开着。没进去。”

陈默把手机还给她。零九年。爷爷在馆子里，孙德厚在门外，没进去。俩人隔着扇卷帘门，一个不知道另一个来了，一个知道里头有人但没推门。

“你爷这脾气，”陈默说，“跟我爷挺配。”

“可不。”孙晓棠把手机收起来，“犟驴配倔驴。”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收音机在桌上嗡嗡响着底噪。陈默把地图折起来，站起来走到沙袋跟前，拿手比了比底下那块垫子。“帮我个忙，”他说，“把沙袋抬一下，我把垫子掀开。”

孙晓棠看了看沙袋，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我抬得动？”

“你搭把手就行。”

俩人一人一边，陈默喊了句“起”，把沙袋连着铁链从挂钩上卸下来，斜靠到墙边。底下垫子掀开，露出水泥地面。水泥标号不高，能看出来是后补的一块，颜色比周围新，大概脸盆大小，边缘拿抹子抹得不齐整，一看就是私人干的活。

陈默蹲下来敲了敲，空心的。底下有东西。

他起身去找工具。柜台底下有个工具箱，里头扳手螺丝刀钳子都有，还翻出来一把瓦工用的扁凿子。他拿着凿子回到沙袋位置，对准水泥补丁的边缝，拿锤子轻轻一敲。

水泥脆，补得也糙，没费多大劲就裂了。掀开碎块，底下是个用油布包着的铁皮盒子，跟柜子底下那个差不多大，但更沉。陈默拎出来搁地上，油布解开，盒盖子锈得比上回那个还厉害，但密封好，里头没进水。

盒子里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沓钱，老版一百块的，灰蓝色那种，用牛皮筋扎着，数了数，五千整。第二样是一对哑铃，铁疙瘩，每个大概七八斤，手柄缠着布条，布条磨得发亮。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陈默亲启”，是他爷爷的笔迹。

陈默把信拆开。老头写了三页纸，字大，行距宽，写得挺费劲的感觉。开头第一句：“小默，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人都有这天。”

陈默喉咙紧了一下，接着往下看。

“爷爷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五千块你拿着用。哑铃是我年轻时候打的，那会儿在部队，没器械，自己拿铁水浇的，陪了我几十年。你体质随我，骨架大但长肉慢，练武先从力气练起，哑铃每天举，从五十下开始，慢慢加。馆子别关，这地方不光是间铺子，底下还埋着东西，你往下挖，挖到第三层就明白了。”

“第二层？”陈默翻到第二页。

“第二层在沙袋底下三米深的地方，有个铁箱子，里头是我年轻时候攒的一些物件，不值钱但对咱家有用。我留了把钥匙在你柜子底下那个铁盒里，就是开它的。”

第三页字少了，写得更慢，笔画歪歪扭扭：“第三层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动。爷爷这辈子没害过人，但有些事说不清。你记住三句话：练拳先练挨，做人先立身。遇事找孙德厚，他欠我一顿酒，会还的。棉纺厂那块地底下有东西，别让人随便挖。”

最后一行：“爷爷走了，馆子交给你。别怕，你骨头硬。”

陈默把信看完，搁在腿上。没哭，就是鼻子酸了一下。孙晓棠在边上没凑过来看，低头抠绿豆糕上的芝麻。

“你爷让你找我爷，”陈默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我爷让我找你爷。”

“闭环了。”孙晓棠说。

“嗯。我爷说孙德厚欠他一顿酒，让你爷来喝。”

孙晓棠笑了一下，随即苦脸：“我爷那耳朵，你跟他喊一顿酒他都不一定听得明白。”

“那我去。”

“你？”孙晓棠看了他一眼，“你打得过我爷的狗吗？他养了条退役德牧，站起来到你腰那么高，见生人就往前扑，虽然不咬人，但吓也能把人吓够呛。”

陈默想了想铁布衫。“应该……问题不大。”

孙晓棠没当回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吧，我明天跟我爷说一声，看他什么时候方便。他上午精神好，下午犯迷糊。你最好赶早。”

她拎起空塑料袋准备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上头印着“兴华路社区服务中心 孙晓棠”，底下手机号。“有事打电话。街道这边最近在登记商户信息，棉纺厂那块地要摸底，你馆子也在范围里，回头可能会找你填表。”

陈默接过名片，想起来收音机里说的事，问她：“摸底之后呢？”

“之后看规划，可能拆，可能改。这块地是老纺织系统的地，产权乱得很，听说有几家开发商在争，里头水深。你爷爷信上说别让人随便挖底下，怎么，底下真有东西？”

“我爷说有。”

孙晓棠没追问，点点头：“那你盯着点，别让人趁乱动了土。我回去也帮你打听打听，街道这边有什么消息告诉你。”

她走了之后陈默把门锁好，回到沙袋位置。油布包着铁盒搁在地上，哑铃他也拿出来了，试了试分量，单个七八斤，双手举过头顶做推举，一口气做了三十下胳膊就酸了。老头信上说从五十下开始，他现在体格还没到位。

他把哑铃搁到墙角，拿出手机给那个叫刘金彪的光头发了条短信：“牛肉面没开。你店在哪儿，我送钱过去。”

发完他把手机搁桌上等回信。过了大概五分钟，回了，就一个地址：“兴华路后街 金彪棋牌室”。

陈默看了一眼，后街他知道，跟正街隔着一排铺面，从巷子穿过去走路五分钟。棋牌室没挂牌，平时路过看着门关着，偶尔有人进出。他收了手机，想了想，先拨了周警官的电话。

“周警官，我陈默。刘金彪那个案子，他刚才又发地址让我过去送钱。我拖着他，您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周警官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明显被从床上拽起来的语气：“你给他回了？”

“回了，我说送钱过去。”

“你倒胆子大。”周警官沉默了几秒，“这样，你别自己进去，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所里做笔录，材料带齐。刘金彪这边我们这两天有行动，他那个棋牌室有人举报涉赌，你在外围配合，别往里冲。送钱的话你拖到明天下午，到时候我们所里安排人盯，他要是敢当面收，当场抓。”

陈默说好。挂了电话，他把刘金彪的地址转发给周警官，然后把手机调静音，靠着藤椅闭眼歇了一会儿。

脑子里叮了一声：“明日签到地点已刷新。提示：哑铃。”

陈默看了一眼墙角那对铁疙瘩。签到给的东西越来越具体了，从拳法到挨打再到力气，一步接一步。他猜明天签到大概率跟力量有关。哑铃练到五十下，签到再给点东西，大概能往第二层挖。

三米深。一个人挖得小半天，但底下要是真有东西，动静不能太大。白天街面上人来人往，晚上挖倒是合适，但得有人搭手。孙晓棠行不行？那姑娘看着胳膊上没二两肉，搬个沙袋搭把手还行，铲土三米深恐怕够呛。

他正琢磨，手机亮了一下。孙晓棠发来的消息：“跟我爷说了。他说让咱俩明早七点过去，他煮了粥。另外他说陈建国欠他的不是一顿酒，是三顿。一顿都不能少。你做好准备。”

陈默回了个“行”。

孙晓棠又发一条：“我爷还问，陈建国的孙子打不打拳。我说打。他说那正好，他有个东西要让陈建国孙子看看。什么东西他没说。”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墙角那对哑铃。

他回：“明早我去。带上绿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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