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云双叠

城外的大路上，几辆满载木炭的牛车正缓缓进城。车轮碾过泥坑，溅起的泥水沾了叶通半片衣摆，他往旁边让了让，等最后一辆车过去，便带着叶瑶拐进路边的桑树林。

穿过这片林子，再沿溪往上，便是陈药师的旧药田。

昨夜的雨水还挂在桑叶上，风一过，便簌簌往下落。叶通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枝条，侧身让叶瑶先过，目光落在她肩头时，却微微一顿。

包袱原本并不重，可走了这一路，那根细布带还是勒得她领口歪向一边，露出的肩上已有一道红痕。

“给我。”

他伸出手。

叶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将包袱往另一边换了换。

“你先管好自己的伤。”

叶通还要再说，她已经从包里取出药包，抽出那株十年血参，递到他手里。

参须上还缠着药铺伙计没来得及系好的草绳。叶通解开绳结，掰下一截小指粗的支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苦味先漫上舌根，随后才有一丝淡淡的甜。

走了约莫半刻钟，腹中渐渐泛起温热，那股因失血而生的虚浮总算减轻了些。

“前头有条岔路。上山以后，先歇一会儿。”

叶瑶应了一声，忽然又问：“叶通哥哥从前常来这里？”

“秋猎时来过。陈药师的药田有篱笆，我那时追一头青角鹿，撞坏了半边。”

“然后呢？”

“赔了一头鹿，还替他挖了两日的土。”

叶瑶偏头看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叶通也笑了笑，正要说话，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眼神一凝，伸手拉住了叶瑶。

两人退到一株老桑后。枝叶的缝隙里，三个骑马的人从大路上疾驰而过，最前面那人背着长刀，灰色短袍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一块紫边木牌。

御丹司。

叶通望着那人的背影，眉头缓缓皱起，随即便拉着一旁的叶瑶隐去了身形。

……

山口的茶棚前，赵横勒住马，低头看了眼摊主指的方向。

“没见着？”

“从早上到这会儿，往山里去的就两拨采药的，没您说的那两个人。”

赵横脸色微沉，拨转马头。

来时路上岔出去的几条小道，他都留意过。其中一条沿着溪水钻进林子，路旁还沾着新泥。

原本他以为，叶通拖着那样的身子，总该挑好走的大路，倒是小看了他。

“回去。沿溪那条路。”

高个随从迟疑了一下：“横哥，那边连马都不好进……”

赵横瞥了他一眼。

高个随从立刻闭上了嘴。

药铺里的那一幕，他至今记得。赵虎的手掌被穿透时，那声惨叫几乎掀翻了屋顶。再让他与叶通面对面，他实在有些发怵。

可望着赵横背后的长刀，他又稍稍安了心。

九重与七重，可差得远。

况且，自己怀里还有这架弩。

三人很快折回林外。赵横下马，在溪边蹲了片刻，拨开一簇被踩歪的草叶。

叶尖上，挂着一小抹尚未干透的暗红。

他伸出拇指，慢慢将那点血碾开，嘴角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

“找到了。”

……

药田比叶通记忆中更荒了。

半人高的蒿草挤满田垄，昔日引水的石渠里积着烂叶，水流被堵住，只在几块青石之间漏出细细的一线。棚前还剩半截篱笆，腐坏的木头歪在泥里，上头爬满了潮湿的青苔。

叶通走到门前，先看了眼棚后的山壁。

那条小径还在。

从两块巨石间穿过去，翻上山梁，便能绕到南山另一面的溪谷。在那里走上一段，就不必再沿着泥地留下的脚印，被人一路追着，叶通二人才算真正的安全。

可要翻过山梁，得先让这一阵血止住。

叶瑶扯开门上的枯藤，正要将包袱放到木板上，叶通却忽然抬起手。

棚外，溪水仍在淌。

一颗小石子滚进了石渠，声音很轻。

叶通隔着残破的竹帘，看见田垄尽头的一片蒿草晃了晃。

他猛地扣住叶瑶的手腕，朝旁边一拉！

“嗖！”

一截乌黑的弩矢穿过竹帘，深深钉进门柱，箭尾颤得嗡嗡作响。

叶瑶半边袖子被带出的劲风掀起。下一刻，短剑已从袖中滑出，贴着掌心亮起一线寒光。

叶通的目光落在箭头上。

扎进木头的地方，正缓缓洇开一圈乌青。

缚灵弩。

从前城卫追杀逃犯，他见过这种东西。弩身刻着蓄力的纹路，连九重修士的护体灵力都能钻开，箭上的封脉毒，更是沾不得。

韩庸倒真舍得。

“这么远的路，走得倒快。”

田间响起脚步声。

赵横从蒿草中走出，长刀已经出鞘。刀锋掠过草茎，齐腰高的荒草便成片倒下，露出后面一条被两人踩过的窄路。

叶通靠着门边的石墙，看见他腰间的刀，也看见另一个人隐在石渠对岸，正低头给弩上弦。

“两只小老鼠，不是挺能跑吗，怎么，跑不动了？”

赵横瞧见他腹前新透出来的血，嘴角划过一抹戏谑。

“我弟弟的胳膊，是你折的？”

叶通抬起眼。

“早知就不该留他那一条烂命......”

赵横脸上的横疤抽了一下，目光怨毒的讥笑道：

“不过小小的六重天境界，待会我将你四肢尽数打断，看你还敢嘴硬么？”

话音未落，他已提刀冲出。

远处的黑色弩矢与刀光几乎同时扑到门前！

叶通早在那高个随从抬手时便矮下了身子。弩矢擦着他头顶飞过，穿进身后的泥墙，赵横的刀却紧跟着横扫过来，封住了他起身的位置。

叶通一掌拍在地面，身子贴着石墙斜掠出去。

“砰！”

刀锋扫中门柱，半边腐木应声炸开。

碎木扑了满脸，叶通却没有闭眼，肩头一沉，藏在袖中的右手骤然抬起。

青光从指间射出，直取赵横胸口！

赵横瞳孔微缩，刀身一翻。

“叮！”

脆响在棚前炸开。

一股极尖锐的劲道撞上刀面，震得赵横虎口发麻，长刀也跟着向后荡了数寸。他低头一扫，刀身中段，竟多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凹痕，边缘细细裂开。

好快的青云梭！

他在叶家见人施展过这门武学，凝气时总有些动静。可叶通方才分明才避过刀锋，抬手便已经射了出来。

难怪赵虎连躲都没躲开。

赵横眼底的轻视终于收了起来，若是再把眼前的少年当成寻常的六重天修士，今日怕是要吃大亏。

石渠另一边，高个随从刚要再取弩矢，余光里却突然多了一抹浅色衣影。

他脸色一变，慌忙向后退去。

叶瑶已经冷笑着跃过了石渠。

“拦住她！”高个随从厉声叫道。

矮个随从立刻拔刀冲来。叶瑶脚步不停，手中短剑斜斜一挑，剑锋贴着他的刀身划过，刺耳的摩擦声中，几粒火星迸起。

矮个只觉手腕一凉，长刀直接脱手，身体不受控制的倒飞而出，心中大惊！

眼前这个看着比叶通年纪还小少女居然是练体八重天！

......

赵横不再分神，双臂上的肌肉猛地绷起，灵力沿着刀柄涌上刀锋，灰色的光芒足足涨出半尺。

长刀压下，棚前的碎草齐齐伏低。

叶通脚下一错，没有去接。

刀光贴着胸前劈落，衣襟被带起的劲风扯开，他只觉腹间猛地一热，刚被药粉压住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赵横没有给他喘息的工夫，刀锋一转，第二刀已经削向脖颈。

叶通后仰避过，脚跟却撞上了石墙。

“小杂种，我看你还怎么退！”

赵横眼中凶光一闪，狞笑一声，左掌骤然拍出。

叶通仓促抬臂，掌肘相接，一股远比赵虎雄浑的力道顺着小臂撞来。他胸口一闷，身子砸在墙上，几块松动的石头顿时滚落下来。

口中泛起血腥味。

九重天的灵力，终究不是摆设。

若是巅峰时期，收拾这种水平的货色，犹如清理路边的垃圾一样简单。如今对付起来，倒是显得有些棘手......

“叶通哥哥！”

渠边传来少女急促担忧的声音。

叶通没有回头，只往旁边踏了半步，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胸中几处穴窍同时发热。

细细的金色气息沿经脉流入右臂，原本空泛的掌心，再度亮起一抹青光。

赵横见状他刀势一收，不再急着抢攻，目光牢牢盯着叶通的肩肘，讥讽道：

“同样的亏，你觉得我还会吃第二次么？”

叶通抬起手，青芒一闪，仍旧射向胸口。

赵横横刀挡住。

这一次，他的刀身只向后退了半寸。青芒撞在刀上，碎作几缕散光，沿着刀刃两侧飞了出去。

赵横刀光一卷，再度压了上去。

叶通望着袭来的刀光，咬住舌尖，强行提起精神。

太初源经运转的路线在体内清晰浮现，流入右肘的灵力却被他一点点压缩凝聚。

赵横一直留着半步，只要察觉他抬手，就会先横刀封住胸腹，随时准备抵挡着叶通的青云梭。

还不够近。这赵横不愧是韩庸的心腹，无论是自身境界还是谨慎的心性都远不是赵虎可以比拟。

“嗤！”

又一刀削落，叶通胸前的衣料裂开，刀锋擦着绷带掠过，在布上留下一条笔直的口子。

赵横的脚也随之踏前，封住他右侧。

叶通望着那道刀光，眼底掠过一抹狠意，半步距离，够了！叶通右手青色光芒骤然亮起。

赵横心头一跳，但此刻再退已然来不及，眼神一厉，左手握拳便砸，拳上灵力呼啸，直奔叶通心口。与此同时右手横过刀身，护在了胸前。

“小子还来这一……”

他的话忽然停住。

那抹青光之后，竟还有一点更深的青芒，几乎贴着前一道尾端，疾掠而出。

赵横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两道！不，准确来说是连续两道青云梭在一瞬间齐出，二者叠加爆发出的青芒竟比之前强盛数倍不止。

“铛！”一道清脆的刀鸣响起，紧接着便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咔嚓！”

刀身中段，轰然断开！

一截带着青光的碎刃飞过赵横耳侧，将他的耳廓撕开半寸。他却像是毫无所觉，睁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胸前。

那一道细长的青芒，穿过断刀，没入了他的身体。

血，从背后溅出。

赵横挥向叶通的左拳，还差着半尺，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胸中却只发出一阵漏风似的声响。

赵横踉跄着退了一步，右手仍攥着那半截刀，眼里先是茫然，随后，一点点涌出难以掩饰的惊恐。

膝盖一软，赵横跪在了石墙前。

叶通眼前有一瞬发黑，青云双叠将他体内的灵力尽数抽干，等那阵晕眩过去，便抬起脚，重重踢在赵横的手腕上。

半截长刀脱手，滚进草里。

“你不该来招惹我......”

叶通盯着他的眼睛，嗓音有些哑。

赵横喉结滚动，终于挤出了一声含糊的求饶。

“我……韩执事……”

叶通俯身拾起断刀。

赵横拼命往后缩，脚跟在泥里蹬出两道深痕。直到此时，他才真的觉得，韩庸交给他的这趟差事，根本不该由自己来。

刀锋落下。

石墙前的挣扎，顿时停了。

“横哥！”

高个随从正被逼得节节败退，听见这边的响动，慌忙转头。看清地上那具尸体时，他整张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九重天的赵横，死了？

这怎么可能！

他方才甚至还在盼着，等赵横腾出手，自己便能松口气。

叶瑶的剑已经从他刀下穿过，锋刃在喉间一掠，一道血线随之浮起。

高个随从丢开刀，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倒退着撞上渠边的石头，仰面栽了下去。

另一个人早被刺伤了腿，见状再也不敢挡，转身便向林间逃。

叶瑶脚尖在石沿上一点，身形掠出。两道身影先后没入草中，片刻后，只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山风吹过，蒿草重新垂了下去。

叶通将断刀插进泥里，撑住身体，直到少女重新走到面前，他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背。

叶瑶将短剑收起，握住他的手腕。叶通抬起尚能动的左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片枯叶。

两人没有再在棚前耽搁。

叶通去收了缚灵弩与箭盒，里面还剩四支乌黑的短矢。他用布仔细裹住箭头，将弩弦松下，这才一并装好。

随后从赵横袖中摸出来一只沉甸甸的皮袋。

袋口一解，十余块乳白色的晶石滚到掌心，细细的灵气透过指缝逸散出来。叶通数了数，十七块下品灵石，另有两小瓶军中常用的敛创散。

赵横替韩庸做事，身上带的东西，倒比他们眼下的家当多得多。他看了一眼倒在墙边的人，眼神冷了下来。

“既然来了，总得留下点东西。”

不过这里也不能留了。赵横回不去，韩庸迟早还会派人来，而下一次他们面对的敌人，恐怕就至少是结丹境的高手，所以眼下必须得尽快恢复伤势，提升自己的实力。

......

叶通二人翻过山脊，下方的溪谷里雾气渐起。叶通在高处停了一会儿，直到药田所在的那片山林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

天色将暗时，两人在溪谷上方找到一处能避风的岩隙。

地方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坐下。叶瑶拾了些干叶铺在里面，又去溪边灌满水囊，回来时，叶通已将赵横留下的灵石取出一块，握在掌中。

他没有急着冲关，只依着太初源经，将灵气缓缓引入胸中。

半个时辰后，叶通睁开眼，掌中的灵石已经失了光泽。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下叶通只能抓紧一切时间迅速修炼，以应对随时来临的追杀。

叶瑶坐在岩隙口，正用一小片布擦拭剑身。听见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她手上才轻轻一松，转身将水囊递过。

叶通喝了两口水，望着膝上的右手，半晌没有说话。

青云双叠能杀赵横，确实够凶。

可一击之后，他这条手臂几乎就废了。今日若再多来一个九重，未必还有机会坐在这里。

在这之前，还得有一门能拿来近身交手、又不至于这般伤身的武学。

从前学过的几门掌法，叶通一一想过。那些招式他熟，叶家的人更熟，赵横今日防他抬手的样子，他已经看得够清楚了。

念头转到这里，一本旧拳谱的模样，忽然浮了上来。

摧山拳。

当年在旧书摊买到它时，叶通还只是炼体五重。为了找缺去的后半篇，他一连往那条街跑了七八日，摊主最后见了他便摇头，说那堆旧书都是一车收来的，哪里还找得到另一半。

后来有了大青云经，那本拳谱便渐渐搁下了。

倒是一起买回来的无字书，竟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救了他的命。

叶通心头微动，再度闭上眼，将那半篇早已记熟的口诀，从头默想了一遍。

识海中，古老的书页轻轻翻动。

一道人影在纸上浮现，沉肩、拧腰，朴实无奇的一拳向前捣出。

叶通起初还只是静静看着。

他知道后面会停在哪里。当年那本残谱，恰恰就缺在拳势将成未成的地方，灵力走到臂间，便找不到该往何处发，强行打出，只会震伤手腕。

可这一次，那道人影没有停。

将要散开的气息沿肘弯一折，贯入五指，再随着拳锋，重重送了出去！

岩隙里，叶通的左手蓦地攥紧。

书页上，人影收拳，又从最初缓缓演了一遍。那处缺了两年的行气路线，清清楚楚地亮在眼前，连最后半步该怎样落下，都没有遗漏。

叶通猛地睁开眼。

难怪。

这部天书能将青云双叠演给他看，可它会的，竟还不止这些！

叶通慢慢松开手指，再次望向意识中那一页古书。

残缺的摧山拳，竟被它接上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