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整军

李盖的人头挂了三天之后，曹操召集了全军。

点将台上，曹操穿着铠甲，站在风里。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下面是几千士兵，黑压压一片。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刚招进来的新兵，有的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有的是逃难的流民，还有的是之前黄巾那边投过来的。

这些人，还没见过军法。

曹操没说什么大道理。他就说了一件事：军中贪粮，斩。

他把李盖的案子说了一遍。八百石粮，一个屯长，八个月，卖了地娶了小老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下面的士兵，听得后背发凉。

他们大部分人，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他们知道粮食是什么。粮食是命。

在乡下，一粒米掉在地上，都要捡起来吹一吹。

现在有人把八百石粮偷走了。八百石，够一千人吃一个月。

曹操说完，让赵固站到台上来。

赵固穿着吏服，站在曹操旁边。他有点紧张。

他前世最多在公司年会上发过言，面对的是几百个同事。现在他面对的是几千个士兵，手里都拿着刀。

他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一站上台，就是曹操的人了。他慌了，曹操就没面子。

"从今天起，" 曹操说，"粮草的事，归赵固管。每一笔粮，进出都要记账。每月一盘，每季度一查。谁敢贪，李盖就是下场。"

说完，曹操走了。

留下赵固一个人站在台上。

下面几千双眼睛看着他。

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不屑的。

一个文弱书生，穿个吏服，站在那里，说要管粮草？

赵固看着下面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就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们吃的每一口粮，我都记在册子上。少一口，你们找我。"

说完，他也走了。

下面的士兵们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赵掾，有点意思。"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别的文官上来，先讲一通大道理。他倒好，就说了一句。"

"你说他真能管好？"

"不知道。但他敢站上来，就比那些只会躲在后面的文官强。"

这些话，赵固都听见了。

他没回头。

他知道，第一印象很重要。他今天站在台上说的话，会传遍整个军营。

他得用行动证明。

赵固开始整顿粮草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建账。

原来的账，乱得像一团麻。他把所有的竹简重新整理，按日期排好，一笔一笔对。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三个月的账全部理了一遍。

理完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原来的账，都是流水账。今天出了多少粮，写在竹简上。明天出了多少，再写一卷。

没有汇总，没有分类，没有核对。

就像一个人记账，只记流水，不记余额。

赵固前世做审计的时候，最恨这种账。

他发明了一种新的记账方法。

入库：日期、来源、数量、押送人、验收人。

出库：日期、数量、领用人、用途。

损耗：日期、数量、原因、核实人。

每一笔账，都有两个人签字。一个记账的，一个复核的。

赵固前世做审计的时候，最基础的内控原则 —— 职责分离。记账的不管钱，管钱的不记账。互相监督。

这个时代的人，哪懂这个。

但赵固懂。

他把这套制度，在粮草营里推了下去。

任峻一开始有点不适应。他管粮草管了很多年，从来都是凭记忆、凭经验。现在要他每一笔都签字，他觉得麻烦。

"赵掾，" 任峻说，"这样会不会太细了？"

"不细。" 赵固说，"细了，才不会出问题。"

"以前不也这么管过来了吗？" 任峻说。

"以前出了李盖。" 赵固说。

任峻不说话了。

他将信将疑。

但他不知道，这套制度，后来救了曹营多少次。

赵固做的第二件事，是盘库。

他把粮草营的所有粮仓，都打开了。

一仓一仓地盘。

多少石粮，什么品种，存放多久了，他都记在册子上。

他带着两个书吏，从早上盘到晚上。

粮仓里味道很大，陈米味、霉味、还有老鼠的味道。赵固捂着鼻子，一仓一仓地数。

数完之后，他的腿都酸了。

但他必须数清楚。

盘完库，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粮仓里的粮，跟账上的数字对不上。

差了三百石。

不是李盖贪的。李盖的八百石已经算过了。

这三百石，是历史遗留问题。

可能是之前的人贪的，可能是损耗没记清楚，可能是老鼠吃了。

但不管什么原因，差了就是差了。

赵固把这个数字报给了曹操。

曹操看完，没说什么。他就问了一句："现在盘清楚了？"

"盘清楚了。" 赵固说，"以后不会再差了。"

"怎么保证？" 曹操问。

"每月一盘，每季度一查。" 赵固说，"盘出来差了，我负责。"

曹操点了点头。

他看着赵固，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能处。"

赵固没听懂。

他前世没听过这句话。但他知道，这是好话。

他退出了曹操的营帐。

外面，太阳正好。

他站在营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他得用事实证明，他这套东西，有用。

中平元年四月，曹操整军，以赵固为粮草掾。固立账簿之法，出入皆记，每月一盘。军中始有章法。——《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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