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葬岗上雨如泼

铁锈味，混着泥里翻出来的腐根气。

苏见月是被这味道呛醒的。

她吸了一口气。气从胸口漏出去，没进肺。

"新手村就掏心？"她想，"做数值的，出来挨刀。"

低头一看，粗布单衣被撕开，左胸上方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焦黑，肉往外翻。

闪电一亮，洞里那点还在跳的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在工位上改表改到凌晨三点，一头栽下去。睁眼换个地方，被人剖了心。

另一段记忆跟着挤进来。

她是临渊城苏家旁支的孤女，太阴绝脉。

家里要拿她换慈云庵一枚菩提血丹。

"三小姐，别怪家里。"管事的声隔着门板传进来，"菩提血丹能治老爷的旧伤，你这条阴脉生在苏家，就该派这个用场。"

"我爹当年救过家里三条人命。"女孩在铁链里挣，"你们就这么还？"

"你爹死了。"管事的声音很平，"死人的人情，记不到活人账上。"

"你们会遭报应的，我咒你们——"

"咒不动的，"管事的叹了口气，"这世道，命贱的咒不响。"

"罪过，罪过。"老尼姑的声音很软，像在哄人，"女施主这副身子撑不过二八，贫尼取你心头精血，渡你早登极乐，是大功德。"

"那我十六往后呢？"女孩问，"那几十年，谁来赔我？"

老尼姑没答。

铜盆接了半盆，不够，她又刮了一遍盆壁。

抽干了，扔黑鸦岭。

黑鸦岭是临渊城的乱葬岗，乌鸦吃惯死人肉，喙就硬，专啄还热的地方。

头顶老槐树上蹲着一只，歪着头看她。

见她手指动了，那鸟叫了一声，扑下来，直冲眼睛。

她右手往泥里一抓。摸到半截卷刃的杀猪刀，刀柄上黏着几根硬毛。

【求生执念契合度 100%】

【太虚黑卷激活】

【载体：濒死残躯，失血九成二，心脉破损七八，太阴寒毒沉积】

【拾取：残破杀猪刀。录入武学：柴刀三式】

【属性面板同步完成】

【推衍条件不足，是否开启燃命超频？】

鸟喙离眼球不到三寸。

"外挂到账。"她想，"就是晚了点。"

"燃，三天寿元，半数心神，全押。"

识海里那卷竹简翻了一下，盘膝的小人拔刀，残影叠成一片。

【寿元三日，心神透支，柴刀三式破凡俗极境】

【阿鼻断魂刀】

那只鸟在她眼里慢了下来。

她反手一撩。

鸟从喙到尾羽分成两半，内脏泼进泥里，蹬了两下。

【击杀：一阶变异妖禽，业火三日注入心脉缺损处，失血暂封】

胸口那个洞不再漏风，她把手肘撑直了一寸。

反噬随后就到。

后脑像被人拿钢针往里顶，视野边上发黑，牙齿自己打战。

"不够。这点数值站不起来。"

她撑着泥往上抬。

远处路上亮起两盏灯笼。脚步踩着水，往这边来。

"师兄，师太也太谨慎。掏了心窝子的人，扔两个时辰还能活？"

"少废话，七个阴年阴月阴日的头，今夜是最后一个，子时前不挂幡，前面六个白死。"

"可这雨……血都冲淡了，幡还挂得稳吗？"

"师太说稳就稳，你操那份闲心，不如想想回去怎么领赏。"

"领什么赏，前头六个领过赏的，如今还在后山埋着。"

"那就闭嘴，干活。"

高个的把灯笼举高了些，没往前凑。

"别碰身子，直接割头，师太说碰了晦气。"

灰袍底下是黑色兽皮软甲，腰间挂戒刀，太阳穴微鼓，一脚踩下去，泥水只溅半寸。

百脉境入门。

苏家那位老爷子卡在百脉境三十年，就为那一枚菩提血丹，这种人手底下，杀个凡人跟剁肉没两样。

灯光落到树下。

"在这儿。"矮个把戒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头我要完整的，回去好交差。"

"手脚麻利点，雨越下越大了。"

"急什么，死人又不会跑。"

他蹲下来，左手去拎她湿透的领口，刀往脖子上送。

五寸，三寸。

粗糙的手指碰到皮肤的前一刻，她动了。

整个人贴着泥滑出去半步，锈刀自下而上划了一道。

卷刃切不开骨头，只能撕，所以她找的是软的——下颚那道缝。

"阿鼻。"

血线从下颚冲上天灵盖，矮个武僧觉得眼前裂开，然后从眉心往下成了两片。

【击杀：破戒妖僧，燃血境圆满，无垢业火三十年】

她花了两息才弄明白这东西的用法。

业火不是火，是这些人杀孽烧剩下的余烬，攒在她紫府里，一缕一缕，白得像玉，补心脉，压寒毒，也能往刀上贴。

杀得越多，烧得越旺。

胸口那层新皮发烫，烫得她吸不进第二口气，一层苍白的皮盖上来，把洞封住。

太阴绝脉的病根还在，命抢回来了。

高个武僧的灯笼掉进泥浆。

他盯着地上两截还在动的东西，腿根一热，尿臊味混进雨里。

他拔刀，退一步，又退一步，脚后跟踩进水坑才停住。

"你——"

泥水炸开。

她前倾，刀尖从兽皮软甲穿进去，后背透出半截滴血的刃，她没拔刀，肩膀往前一撞。

那人飞出去，砸进烂泥，吐出一口黑血，不动了。

【再三十年，心脉初步稳固，太阴寒毒暂压】

她把刀抽出来，在僧袍上擦了两下。

擦到第二下才想起来，这衣服比刀还脏。

手开始抖。

凡胎连吃两记破限杀招，心神透支。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景物打旋，嘴唇冻成青紫，呼出的气带白霜。

她撑直的那一寸，又塌回去。脸埋进泥水，咳出一口带黑丝的血。

六天。她算了一遍。烧掉三天，还剩六天。

她数了数身上的东西。一把卷刃杀猪刀，半条命，六天，对手是一座城。

银铃响。青铜车轮碾过碎石，轴缺油，吱——吱——。

"小姐！前面有人！"年轻女声，灯笼晃得厉害，"满地都是血——你别过去，我过去看！"

"阿沅，站住。厉鬼没有这么浅的气。"

"可这血还是热的……"

"举高灯。"车里的女子说，"照她的脸，别照地上。"

一只沾满泥血的手，在半梦半醒里朝那点暖意抓过去。

抓到一片软布，上面有幽兰的冷香，血腥和腐臭都被雨压住了。

"救……我……"

她用尽最后力气，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三个字，像冻僵的幼兽。

额头抵在那片馨香的布料上，彻底昏死过去。

车里静了一息。

"小姐，脉都摸不到了。"阿沅的声音发颤。

"摸得到。"女子的声音很稳，"很弱，但在跳。"

"可她胸口那个洞——"

"洞是新的。"女子顿了顿，"人还活着。"

"小姐，带回去怕要惹事，那两具尸首上的刀口，不像凡人留的。"

"我知道。"女子说，"所以我要看清楚，是谁留的。"

车帘掀开一条缝。

一张清丽的脸在灯影下显现，眉宇带淡淡病气。

她看着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瘦得皮包骨头、却死死攥住自己裙裾的少女，素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阿沅，把人抱上车。"

"小姐，这来路不明——"

"这世道吃人。"女子说，"能活下来，都不容易。"

车帘放下，马车掉头。

她却不知，槐树后有一双竖瞳睁开了很久，转身往城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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