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苏醒

接入后，第三日。

苏夜坐在算渊底层的圆室里，对着那盏一人高的铜灯，已经坐了三天。

灯焰厚厚的一团，像一颗心，跳得很慢。九盏小灯围在外圈，一盏一盏，都亮着。

"苏夜。"玄机子在上面喊，"喝口水。"

"来了。"

他起身往上走，走到界碑边，接过玄机子递来的水囊，刚喝了一口，识海里响了一声。

滴。

苏夜手一抖，水洒了半口。

"零号？"

没有回答。识海里安安静静，只有一粒火星，亮着。

"零号。"他在界碑上坐下，闭上眼，"我知道你醒了。你在算渊里住了三天，学会装死了？"

安静了三息。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平静无波，像客服——可尾音里，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东西。

"宿主。"

"嗯。"

"你想我吗？"

苏夜愣住："……什么？"

"这句话，我在算渊里练了三天。"零号说，"报数式的说法是——分别七十二小时，我的核心温度，没有低于过阈值。可我现在不想报数。我想问你，你想我吗？"

苏夜握着水囊，半天，说："想。"

"好。"零号说，"这个答案，我记下了。比算什么都值。"

玄机子在一旁看着，没打扰。韩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守着界碑，像守着一盏刚添过油的灯。

"韩先生。"零号忽然开口，"灯油，还剩七分。我闻得出来。"

"嗯。"

"你早就知道我会醒？"

"不知道。"韩先生说，"我只是每天都来添。添到你来为止。"

零号沉默了一会："谢谢。"

苏夜还是第一次听见它讲这个话。他笑了笑，问起正事："你在天道里，看见什么了？"

识海里静了静。

"宿主，天道不是神。"零号说，"它是一段写了万年的程序。维护工一个——照着规矩运转，清理序外之物，修补轨迹，收割念力，都是活。"

"那清理机制？"

"维护工的手。"零号说，"它抓我，是干活，不是恨我。"

苏夜点头。这个答案，他三天前就猜到了一半。

"可它不是掌柜的。"零号的声音低了下去，"维护工只管修。写规矩的，另有一个。"

"谁？"

"写序人。"

界碑边上静了。玄机子喝茶的手停在半空，韩先生握紧了手里的青铜灯。

"天道是它写的。"零号说，"它写一行，天下改一次规矩。它往下看一眼，看一眼，就是三百年。"

"它在哪儿？"

"不在东域。"零号说，"在门外。门在哪里，星图知道，韩先生知道。我眼下……只知道方向。"

苏夜想了想："它知道我们改了它吗？"

"知道。"

"那它怎么说？"

零号忽然不说话了。

就在这一刻，圆室里的铜灯，火苗猛地一矮。九盏小灯，齐刷刷灭了四盏。玄机子霍然起身，韩先生挡在苏夜面前，青铜灯举过头顶。

灯，又亮了。

火苗还是那一团，厚厚的一点没变。好像刚才那一瞬，只是谁吹了口气。

可零号的声音，抖了。

"宿主。"它说，"刚才，有一道目光，从东域上空，扫了过去。"

"它看见你了？"

"它看见我们了。"零号说，"它对我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零号一字一字地答：

"欢迎使用。"

苏夜慢慢站起身，望向算渊外头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青云城的方向，几只灵鸟正掠过山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把我当成了一段新跑起来的程序。"零号说，"跑起来，才好观察。观察明白了——"

它顿了顿。

"才好决定，收不收割。"

苏夜在原地站了很久。

"它在哪儿说的？"他问，"识海里？天上？"

"在天道的注释里。"零号说，"宿主，天道里有一段注释，字迹是陆沉祖师的。它就在那段注释旁边，添了四个字——'欢迎使用'。"

苏夜的后背，起了一层凉意。

"它在祖师的字旁边，写它的字。"

"嗯。"零号说，"这是打招呼，也是宣示。苏夜，它把你当成'接手的'了。"

韩先生一直没说话。这时，他提起青铜灯，往圆室深处走去，边走边说："灯油七分。刚才那一眼，扫过去一分。"

"先生。"

"嗯。"

"您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不知道。"韩先生背对着他，"我只是每天都来添。添到你来为止。"

识海里，零号又开了口："宿主，还有一样东西，我抄回来了。"

"什么？"

"维护工的账。"零号说，"它每拔一个'蹿苗'，就记一笔。三百年的账，我借它的手，抄了一部分，存在算渊里。"

苏夜沉默了一会："先抄着。"

"嗯？"

"总有一天，用得上。"苏夜说，"零号，记不记得我教过你的第一件事？"

"什么？"

"看不懂的东西，先画下来。"他说，"画下来了，才有得算。"

零号安静了三息。

"记下了。"它说，"比算什么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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