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以身入算

以身入算，是苏夜自己起的名字。

零号在的时候，"看"是一念之间的事——灵力走过，轨迹自现。如今灯睡了，他要用自己的精神力，把那套推演的路，一步一步，重新走一遍。

第一步，他用了三天。

零号教他的第一步，叫"看图"。灵力在眼里，有了颜色，形状，流向。他从前半天就懂——因为有零号把着。如今，他对着窗外一片落叶，看了一整天。

落叶上的灵力轨迹，细得像蛛丝。他看到日头偏西，眼睛酸得流泪，那根丝才在眼前，极轻地晃了一下。

一下，就没了。

他闭上眼，歇了一炷香，再看。

第四日，他看见了第二下。第七日，他能让那根丝，停在自己眼里，停三息。

三息，就是他的第一步。

第三步，他用了七天。

零号的第三步，是"看来历"——灵气的来处，功法的错处，创功之人的不得已。他从前借算渊的镜子，一眼看穿三百年的玉简。如今，他只能从最近的一处看起：静室里那盏油灯。

灯油烧起来，火苗为什么偏左？

他看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他看出那盏灯的灯芯，右边比左边紧了一分——紧的地方，油走得慢，火就往左偏。

一分火芯的偏，就是一处"不得已"。

苏夜在那盏灯前面，忽然笑了。

原来零号的三百年，就是这么一分一分，看过来的。

第七天夜里，他坐在静室里，对着一张最基础的聚灵阵图，看到后半夜，眼前忽然一花，鼻血滴在阵图上，洇开一团。

"苏夜。"

门口是晨风，不知站了多久，手里端着一只碗。

"又在祸害自己？"

"练功。"

"练功练到掉头发？"晨风进来，把碗往他面前一搁，伸手往他枕边一捋，带起一小撮落发，"你看看。你再看看你这双眼睛——眼底的血丝，是拿朱砂描的？"

苏夜摸了摸眼角。是红的。

"我给你熬了明目的药，喝。"

"晨风，我没时间——"

"你有时间掉头发，没时间喝药？"晨风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忽然蹲下来，声音低了下去，"苏夜，我十岁那年，夜里偷听过你娘说话。"

苏夜的手，停在碗沿上。

"她总在后半夜算。算得头上冒汗，算到灯油熬干。我问她，姨娘，你算什么？她说——算一个'不值当'。"晨风说，"我问她算了多久。她说，快了。再算一晚上，就快了。"

"她算了十六年。"

"所以，别再学了。"晨风站起来，"你学她，学得太像了。"

苏夜捧着那碗药，很久，喝了一口。苦得他眉头打结。

"晨风，我不是在学她。"他说，"她算的是'不值当'。我算的，是她算不完的——她没走完的路，我来走。"

晨风盯着他看了很久，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

"药，每日一碗。你敢倒，我就敢往你剑上撒辣椒。"

晨风走后，苏夜把那碗药喝完了，苦得他半天没说话。

苦劲过去，他想起下周的小课堂。

从前讲课，是零号在识海里替他兜底——弟子们问什么，它答什么，他只在台上说个开场。如今灯睡了，开场没了兜底的人。

他一个人在静室里，把开场的话，练了七遍。

练到第七遍，他发现不对。从前他的话，是说给零号听的，让零号去答。如今，他得自己把话说完，把图讲透，把"看图"两个字，讲成七十一个人都能学会的东西。

第八遍，他把开场的话，全改了。

改完，他在台上试讲了一次。台下只坐了一个人——陈三水，算科最早的一批弟子，灵根"中下"，最笨，也最勤。

陈三水听完，挠着头问："苏师兄，你昨日说的，和今日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昨日……我没听懂。"陈三水说，"今日，我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苏夜看着他，很久，吐出一口气。

"明日，还来。"

"哎！"

第八日，苏夜从《铁剑诀》开始。

这部功法他练了一年。零号从前借算渊的玉简给他看过它的来历——三百年前的剑修创功那夜下了大雨，醉后手滑，第七式多补了一个转身。苏夜一直记得这个"多余"。

可"记得"，和"自己看出来"，是两回事。

他把自己关在静室里，用这几日学会的看图，一遍一遍地过这套剑诀。灵力在图上走，走过第七式，在那个转身上，绊了一下。

就是这里。

苏夜提剑，把第七式演练了三十遍。第三十遍上，他删掉了那个转身。

剑势一畅。

不是快了，是顺了。整套剑诀走下来，灵力的耗损，少了半成。

半成。零号若在，大概会点评一句：半成不多，够活命。

苏夜把剑插回鞘里，对着空荡荡的识海，轻声说：

"干得漂亮。"

识海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应他。

窗台上，铁隼眼睛里那点光，闪了一下。

像一句迟到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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