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清理名单

会武第六日，苏夜赢得不咸不淡。

对手是青云宗内院的一名弟子，筑基六层。苏夜与他拆了四十余招，剑来剑往，赢得惊险，输得可惜——最后一招险胜，剑尖停在对手咽喉前三寸，对方抱拳认输。

看台上有人喝彩，有人议论：玄机阁这位，到底是深是浅，看不出来了。

苏夜要的，就是这句"看不出来"。

自观星台回来，他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出手留三分，突破按部就班，能赢就好，莫要追求赢得漂亮。

"零号，我这算顺应轨道吗？"

"算。"识海里，零号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三天没睡醒，"宿主，你如今这个打法，搁在网的账上，叫'合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窝囊。"

"忍着。"

真正不窝囊的，是王腾。

午后，八强战末一场。王腾对铁剑门首席，铁无双。

铁无双筑基九层，一杆铁枪使得泼水不进，台下铁剑门来了三十多人，呐喊声震得台边的旗子直抖。王腾筑基七层，一柄旧剑，站在台上，话不多。

三十招过后，王腾落了下风，左肩中了一枪，血透重衫。

五十招，他的剑被磕飞，人滚出两丈远，撞翻了记名执事的桌案。

看台上一片喊打喊杀。苏夜坐在玄机阁的位子里，手指在膝盖上敲，敲得很慢。

这一战，玄机阁不能输，也不能赢得太快。铁无双是铁剑门十年一遇的枪胚，青云宗把他安排在王腾的签位上，为的就是磨——用铁剑门的刀，磨玄机阁刚立起来的锋。

零号在装睡。苏夜只能自己算。

他算的是铁无双的枪势：七式开路，三式收尾，中路偏左有一个习惯性的回带——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影子。每个弟子身上，都背着师父的影子。

王腾爬起来了。

他拾起那柄旧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忽然笑了："铁首席，你这枪法，是你师父教的吧？"

"是又如何？"

"他死了。"王腾说，"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铁无双的脸色变了。

"走火入魔。"王腾一步步走回去，"我查了三个月。查不出是谁动的手——因为现场干干净净，干净得像从没动过手。一个金丹苗子，死在自家练功的院子里，门窗没破，茶还温着。"

台下静了一瞬。

"胡言乱语！"铁无双怒喝，一枪刺出，枪尖的灵力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盛。

就是这一枪，苏夜站了起来。

他看见那道灵力的轨迹——在离王腾还有半尺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不是偏，不是散，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摁了那么一摁。

枪尖擦着王腾的肋侧划过，带起一串血花。

而王腾的剑，等在那里。

一剑，穿胸。

铁无双从台上栽下去的时候，眼睛里还盛着不信。他躺在台边，望着天，嘴动了动，没出声，昏死过去。

王腾赢了。赢得难看，赢得惨烈。他提剑站在台中央，朝四方拱了拱手，一口血吐在衣襟上，人晃了两晃，没倒。

满场喝彩。

苏夜没有喝彩。他盯着铁无双倒下前望向的那个方向——空的，什么都没有。

王腾是被抬回客舍的。

苏夜去看他时，外门总教习正让药王谷的医修拿夹板固定胳膊，嘴里还在点评："铁无双那一枪，第七式收得不好。他师父要是活着，能把他骂到墙角里去。"

"你都赢了，还点评他。"

"赢是赢了，赢得难看。"王腾龇牙咧嘴地抽着凉气，"苏夜，你说怪不怪。他最后一枪，我以为是躲不过去的——可那枪自己软了。就像，就像有人替我在半空里，托了一把。"

苏夜给他掖了掖被角："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王腾闭上眼，"你这套东西，比我练的剑还冷。睡你的觉去，别折腾我。"

苏夜放下帐子，退出房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王腾说得对。那一枪，软得不正常。而他比王腾多知道一点——那不是人托的。

是流程，自己改了道。

夜里，客舍。

零号醒了，一天里仅剩的两个时辰。

苏夜把白日里那一枪的古怪说了。零号没有立刻接话，识海里静了很久。

"宿主，我用最后一点算力，凝了根细线，搭上那张网。只搭一瞬。"

"危险吗？"

"装死的人，伸个懒腰，不犯法。"

细线搭上去，又撤回来。零号的声音变了。

"网上，不止你一个点。"

"我知道。那些陨落的——"

"不止。"零号说，"最近三个月，东域亮了七个点。前六个，我一个一个看过名字：青云宗的内院第一，药王谷的丹魁，铁剑门铁无双的师父，太玄剑宗的一名剑修，还有两个散修。"

苏夜坐直了。

"他们人呢？"

"死了。死状一模一样——走火入魔。"零号的声音压得很低，"六个月里，东域各宗'陨落'的天才，一共六个。六个，都在名单上。"

灯花爆了一声。

"铁无双他师父，"苏夜慢慢地说，"就是王腾查了三个月的那一个？"

"是。"

"剩下五个，各宗怎么说的？"

"走火入魔。四个有留影，两个死得无声无息，只留下'修炼出了岔子'的结论。"零号说，"宿主，你注意一件事——这六个月，东域各宗的天才陨落，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可没有一个人，把两件事连起来看。"

"因为都在别人的宗门里。"

"铁剑门死了人，青云宗只会庆幸。谁家死人，别家看戏。"

"第七个呢？"

"第七个……我只捉到一瞬，光很淡，位置在——"

细线那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

零号的话断了。

"零号？"

"它在看我。"零号飞快地说，"宿主记住，第七个点在青云城，还没钉住。没钉住，就还有救。"

"他是谁？"

"我收线之前，最后一眼，看见那点光……落在擂台那边。"

声音断了。灯灭。

苏夜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在心里数：六个死人，一个装死的"东西"，还有一个将死的人，此刻就在这青云城里，在他身边。

名单上，还空着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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