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阁主挑明

玄机子是在伙房找到苏夜的。

第二天一早，苏夜在喝粥。玄机子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忽然说："出去走走。"

"去哪儿？"

"算渊。"

"师父，我仇家刚摸过山。"

"所以去算渊。"玄机子把碗一推，"那地方，老夫熟。"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山的小路走。清晨的山雾没散，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玄机子走得慢，苏夜就陪着他慢。

"零号睡了？"玄机子问。

"嗯。"

"那有些话，正好说给它也听听。"玄机子咳了一声，"苏夜，老夫今天挑明三件事。你听着，别插嘴，等我说完，你再问。"

"第一。老夫认得你娘。"

苏夜的脚步顿了顿，没停。

"不是见过几面的认得。是'守灯人'的认得。"玄机子的声音混在雾里，有点飘，"三百年前，陆沉祖师在天玄界点了第一盏灯。

"灯不是法宝，是'看'——看天道往东域伸了几只手，看界外之物落了几个点。看灯的人，一代一代，传到老夫这里，是第十八代。"

"我娘是……"

"第十七代的看灯人，也是最后一任。"玄机子说，"她就是你娘。

"老夫选了她，她接了。接了灯，就要守规矩——看灯人不婚，不仕，不沾染因果。可她破了一条：她生了你。"

苏夜站住了。

山雾从他面前流过。

"所以当年，是您选的她？"

"是。老夫十六岁接的灯，选看灯人的时候，见过七个候选人。六个只想借灯成名。"玄机子的声音很平，"只有你娘，问老夫——'这灯照见的东西，疼不疼？'"

"您怎么答的？"

"老夫说，照见什么，什么就疼。"玄机子说，"她说，那我来。我受得住疼。"

玄机子站住，回头看了苏夜一眼："苏夜，老夫今天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哭。是要你记住——你娘不是病死的。她是守着一盏灯，守到灯灭，然后顺手，把火种留给了你。"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那些年——她不出门，不见客，夜里总是点着一盏灯，灯芯挑得很短，火苗很小。他小时候问过，娘为什么不点亮一点。母亲说：亮大了，招虫。

"第二件。"玄机子转过身，看着他，"苏振国死了。七天前死的，青云宗外门执事亲自动的手——因为苏振国查到，你娘当年的'病'，有蹊跷。他手里攥着半张药方，想拿它换一笔封口费。"

"那封信……"

"信是真的，但顺延了。"玄机子说，"苏振国死前，同时寄了两封信。一封给老夫，一封给阁里的人。

"给老夫那封，是试探；给阁里那封，是保险——他死了，也会有另一只手，接着来'请'你回青阳镇。"

"所以鬼是……"

"第三件。"玄机子打断他，"老夫早知道阁里有鬼。苏振国的信，是老夫故意压着不回的。压得越久，鬼越急；鬼越急，越要往山上引外人的手。"

苏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惫懒的中年人，像个坐在网中央的渔夫。

"师父等多久了？"

"三年。从你娘'病逝'那天起。"玄机子说，"老夫等一只替她递药的手，等一个收她标记的人，等一个敢在深夜往玄机阁引路的鬼。现在，都等齐了。"

"我娘为什么死？"

这句话问出口，山雾都静了。

玄机子看着他，很久没说话。那是苏夜第一次在这位师父脸上看见"不忍"这种表情。

"老夫今天不答这个。"玄机子最终说，"不是不知道。是你娘留了话——这话，得由她自己说。"

"她在哪儿留的话？"

"问你的玉佩。"玄机子指了指他的心口，"它比老夫先知道。比你师父我先知道。它只是……没到时候。"

苏夜握住颈间的玉佩。玉佩温温的，贴着掌心。

然后，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度的烫。是共振——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同一块玉。苏夜识海里的算渊控制权轰然张开，第三层的石台、五层的阶梯、最深处那枚沉睡的巨核，在他"眼"前一一展开。

而此刻，巨核的边缘，有三个光点，正在越界。

"师父。"苏夜睁开眼，"有人穿山阵。"

"几个？"

"三个。落在算渊外围的界碑边上。"苏夜转向后山禁地的方向，"他们不是踩界——他们是直接'落'进来的。山阵对他们没有反应，因为……"

"因为他们身上，有老夫的令符。"玄机子的脸色沉下去，"鬼引路，外人摸山。好，好得很。"

"师父，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玄机子忽然笑了。他卷起袍袖，从路边捡了根扁担——真是伙房挑水的那种扁担——"徒弟，记住今天。这是老夫教你的最后一课。"

"什么课？"

"抓鬼，不能等鬼自己露头。"玄机子把扁担往肩上一扛，"得把他们想去的地方，锁死。让他们觉得，再往前一步，就能摸着天了——"

"然后，一脚踩空。"

苏夜跟上去："师父，扁担好用吗？"

"好用。"玄机子把扁担往肩后一抡，"老夫年轻时，用它挑过一个金丹。"

"……然后呢？"

"然后他就改喝粥了。"玄机子嘿嘿一笑，"走。抓鬼去。"

晨雾深处，一老一少两个背影，沿着后山的小路，走得一个比一个懒散。

一个拎着茶壶。

一个扛着扁担。

怎么看，都不像去抓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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