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外门大比

外门大比，是玄机阁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

热闹的标准，是参加了大比的人，比看热闹的人多。

清晨的演武场，十一张稚嫩的面孔整齐列队，晨风站在队尾，苏夜站在队首。高台上，莫长老、玄机子并排而坐——玄机子手里还捏着半块灵饼，明摆着只是来走个过场。

按惯例，大比前要唱名。

"外门大比，旨在甄别优劣，择优入内院。"莫长老睁开瞎眼，慢条斯理地念，"今年规矩与往年不同，加了一场'交流'。"

他的手往下指了指。

演武场的东侧，不知何时停了三艘青云宗的飞舟。飞舟上鱼贯而下一队锦衣弟子，为首的，正是那日在选拔台上被苏夜三招放倒的赵铁鹰。

"青云宗外院，前来观摩。"莫长老面无表情地念出最后四个字，"交流感情。"

广场上的空气，微妙地滞了一瞬。

玄机阁的人都知道"交流感情"是什么意思。二十年来，每年大比，青云宗都会来一批外院弟子，名曰观摩，实则当众练手。玄机阁的外门第一，从来都是给青云宗外院弟子当陪练的命。

这是规矩，也是羞辱。

"第一场，外门王腾——对——青云宗外院，周通。"

高台下，一个铁塔般的青年沉着脸登上演武台。

王腾，外门第一，炼气五层，玄机阁三十岁以下的牌面。他的对手周通，青云宗外院一抓一大把的角色，炼气五层，本来实力在伯仲之间。

但有"底蕴"四个字压着。

盏茶之后，王腾被周通一掌震下台，嘴角溢血，一言不发地退到一旁。

"承让。"周通拱了拱手，转向高台，朗声道，"玄机阁的外门，不过如此。我劝各位，莫要再把时辰浪费在这种纸糊的宗门上了——"

"第二场。"莫长老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外门，苏铁——对——青云宗外院，周通。"

全场的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苏夜从人堆里走出去，路过王腾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师兄，借个肩膀用用。"

王腾愣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苏夜拍了拍他的肩，拾级登台。

周通抱着胳膊，斜眼看他："哟，玄机阁还藏了个生面孔。小子，你报什么名号？"

"苏铁。"

"无名小卒。"周通活动着手腕，"我一招——"

"周师兄。"苏夜抬起手，打断了他，"方才你打赢王腾，用了二十三招。你比我高两个小境界，我跟你打，只用三招。"

"三招？你算什么东西——"

"三招，你倒。"苏夜并指，"不倒，我下台，从此不出现在你青云宗面前。"

"狂！"

周通暴怒，一身炼气五层的灵力尽数爆发，人如山岳般扑来。这一掌比方才对王腾时狠了三分，掌风撕开晨雾，直奔苏夜面门。

苏夜没有躲。

他并起的食指与中指间，灵气凝聚的速度，比三日前在选拔台上快了何止一倍——算渊一夜，他的经脉被《太虚观想经》的第一层"观想境"冲刷过一遍，灵力的操控精度，已是脱胎换骨。

第一招。

苏夜侧身，让过掌风最盛处，中指在周通的手腕内侧轻轻一勾。

不是灵气针。

是"引"。

周通只觉手腕一麻，蓄满力量的一拳竟不自觉地偏了三分。就这三分，让他的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从苏夜身侧冲过。

"什么？！"

"第二招。"

苏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周通猛地回头，只见一根、两根、三根——

五根灵气针，悬停在苏夜身周，针尖全部指向他，像一圈择人而噬的毒蛇。

这不是灵气针。

这是灵气针阵。

零号的推演，加上太虚观想经的操控精度，把三日前那根"单针"，扩展成了一个"阵列"。五针齐发，封死了周通所有闪避的角度。

周通目眦欲裂，双掌猛拍，灵力呈圆形荡开——他硬接！

五根灵气针，三根被掌风扫碎，两根洞穿他的护体灵光，一左一右，钉入他的肩井穴。

"啊——！"

周通的双臂瞬间麻木垂落，整个人被针上附带的力道带得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台上。

三招。

苏夜负手站在演武台中央，连衣角都没乱。

"周师兄，"他说，"承让。"

全场死寂。

玄机阁那十一个外门弟子，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到难以置信，到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近乎沸腾的快意。晨风在队尾使劲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高台上，玄机子放下灵饼，眯起了眼。

"此子，"他侧头问莫长老，"何时炼到这般操控？"

"不知。"莫长老的瞎眼里精光流转，"但方才那五根针，老臣在他这个年纪，布不出来。"

青云宗的弟子队伍里，一片哗然。

"妖术！这一定是妖术！"

"三招败周通，他用了邪法——"

"够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飞舟的方向传来。

人群左右分开，一个锦袍少年走了出来。十七八岁，眉眼和苏振国有五分相似，一脸的阴鸷与惊疑不定。

苏浩。

他死死盯着台上的苏夜，牙齿咬得咯咯响，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苏夜。"

台上的苏夜，眼皮都没抬。

"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苏浩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猛地转身，朝着青云宗众人和玄机阁高台厉声大喊，"诸位前辈！此人不是什么苏铁！他是苏家旁支叛徒，苏夜！盗窃族产，残害族人，

我苏家悬赏五十灵石，生死不论！画像贴满了青云城，诸位随便一查便知！"

"叛徒？窃贼？"

玄机阁的队伍里，晨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台上，莫长老的手按上了拐杖，玄机子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苏家的小辈，"玄机子慢悠悠地开口，"你说我玄机阁的内院弟子，是你的叛徒？"

"阁主明鉴！此獠——"

"证据。"

苏浩噎了一下："悬赏告示为证！画像为证！他亲口承认过，他——"

"画像上的名字，是苏夜。"玄机子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扔到苏浩面前，"碑上这块，是我玄机阁的内院腰牌。牌上的名字，叫苏铁。"

"一名之改，岂能——"

"我玄机阁弟子，叫什么，是我的事。"玄机子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膜，"倒是你，在我玄机阁的地界，指着我徒子徒孙骂'叛徒'。

这块匾后面，"他指了指那座破旧的山门，"写着'玄机阁'三个字。"

"青云宗。"他的声音陡然一转，淡淡的金丹威压如同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演武场，"要管我玄机阁的家事，还得再请一个金丹来。"

演武场上，青云宗一方齐齐色变。

赵铁鹰反应最快，一把将苏浩拽到身后，躬身抱拳："玄机子前辈恕罪！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我等只是来观摩，绝无他意！"

"喔。"玄机子收回威压，重新抓起灵饼，咬了一口，"那便继续观。尽兴。"

一场风波，被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

苏浩被赵铁鹰连拖带拽地拉回队列，经过演武台时，他抬起眼，怨毒地盯了苏夜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等着。晨家的聘礼收了，你的亲事，定了。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苏夜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苏浩，"他声音很轻，"回去告诉你爹。那三十块灵石，花得值。"

"什么意思？"

"他买了我一次命，我送了他一份礼。"苏夜掸了掸衣袖，转身下台，"回到了苏家，记得先看看你爹的手——他的手筋，还疼吗？"

苏浩的脸，"唰"地白了。

他踉跄着倒退两步，撞在飞舟的舷梯上，撞得生疼，却顾不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那夜在破院里，一针废掉他爹请来的两个炼气五层的人……

他知道了。他一直就知道！

大比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

苏夜拎着新领的内院腰牌，跟着晨风往内院走。晨风一路蹦蹦跳跳，像一只刚出笼的鸟："内院！内院！三年了！咱们阁里终于又进了一个内院弟子！

苏夜，你不知道，大比第一名直接晋内院，是二十年前的规矩！阁主今日等于是把老规矩翻出来了！"

"嗯。"苏夜把玩着腰牌，"内院有什么好处？"

"藏书阁第七层。"晨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内院弟子独享。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

苏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识海里，零号淡淡地提醒："提醒：你胸口的玉佩，从你下台那刻起，温度上升了零点四度。"

"它好像……很激动。"零号说。

"不是它激动。"苏夜按了按胸口，"是它对某个东西，有感应。"

他抬起头，望向内院的方向。

云雾深处，一座七层高的古塔静静矗立，塔尖刺破暮霭，像一根指向苍穹的手指。

藏书阁第七层。

那里，有他母亲留下的另一半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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