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运功

顾清禾的信是初七到的。周启明把信送到工坊的时候沈观玄正在后院里给一副新到的铁件除锈，手上全是铁锈渣子，拿围裙擦了两把才接过来。

信封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是顾清禾的笔迹。他拆开看了，信不长，一页纸，写了三件事：宗门这个月的灵气配额又减了两成，外门弟子的月例灵石从三块降到了一块半；上个月宗门遣散了一批外门弟子，都是修炼成绩靠后的，给了点路费让各自回乡；她自己的修炼也慢下来了，以前三天能炼化一块灵石，现在得五六天，效率掉得厉害。

信末她问了一句：“你那边工坊的活还顺利吗？有没有再测什么新东西。”

沈观玄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接着除锈。老吴在旁边看见了，问了一句“谁的信”，他说“宗门旧识”，老吴就没再问。除完锈他把铁件搬进库房码好，去柜台跟罗掌柜说了一声明天想去趟城南打听永昌记掌柜的下落。罗掌柜正拿算盘核一笔大单的料钱，头也没抬：“上午去，下午回来。后天有一批货要出，你得在。”

第二天上午他跑了一趟城南。永昌记掌柜姓吴，叫吴永昌，铺子倒了之后在城南车马店街后面赁了间小院住，后来又搬回了老家。他在车马店街问了四五个人，才从一个修鞋的老头嘴里问出来——吴永昌回了老家青山镇，离城大概两天的脚程。沈观玄把这个记下来，想着等工坊的活松一些再跑一趟。

下午回工坊接着干活。接下来几天都是正常的工坊活：除锈、分类、量尺寸、写记录，没什么特别的。陈老板那单活收了尾，罗掌柜又接了两单新的，都是修旧架和打铁件，沈观玄跟着老吴一起做，没再单独跑外勤。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顾清禾的信又看了一遍。外门弟子遣散、灵石配额减半、修炼效率掉了一半——这些事他离开宗门之前就已经在发生了，只是那时候还没这么严重。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早就用完了的灵石袋，袋子里只剩几粒碎渣，倒出来数了数，连半块都凑不齐。离开宗门之后他就没正经修炼过，一来没灵石，二来白天干活累得够呛，晚上倒头就想睡。

那天晚上他决定试着运一遍功。盘腿坐在床上，按宗门基础功法的路子走周天。灵气从鼻端引入，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附近就散了，聚不起来。他试了两次，每次都是走到一半就断了，像拿一根细线去串珠子，线太细，珠子太重，串到第三颗线就断了。

他收了功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以前在宗门的时候再差也能转三五个周天，现在连一个完整的都费劲。灵气越来越稀，按这个速度掉下去，过几年可能连半个周天都转不了了。

接下来几天他每晚都试。有时候能多走两步，有时候第一步就断了，没个准。他拿草纸簿记了每天运功的情况：日期、尝试次数、走了多少、断在哪里。记了四五天之后翻回去看，发现一个规律——白天干活累得越狠，晚上运功反而走得越远。尤其是那天他蹲在后院锯了一下午铁件，晚上运功的时候灵气走到丹田居然没散，硬撑着转了大半个周天。第二天干活轻松一些，晚上运功就又不行了。

“累了反而好使？”他有点想不通。按理说累了应该更难运功才对。

他想不明白就没再深想，接着每晚试。

第七天晚上出了件怪事。

那天他白天在工坊搬了一整天的铁件，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晚上回去洗了把脸就躺下了。躺了一会儿想起来今晚还没试运功，又爬起来盘腿坐好。按老路子走周天，灵气从鼻端引入，往下走。这回走到丹田的时候没散，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胸口附近才断。他心想今天状态不错，又试了一次。第二次走得比第一次还远一点，快到喉咙口了才断。

他来了劲，又试了第三次。这回他把注意力放得更细了些——白天测量结构的时候他习惯把注意力集中在很小的一个点上，比如一个孔口的边缘或者一条裂纹的末端，现在他把这种专注感用在运功上，把注意力放在灵气流动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上。

就在这个状态下，他忽然感觉到灵气之外还有一层东西。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布看东西。那层东西跟灵气不一样，灵气走到哪里他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但这层东西没有温热感，也没有流动感，更像是某种“底子”——就在灵气经过的地方底下，铺着一层更薄、更细的东西，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他试着把注意力往那层东西上挪，挪过去之后感觉更清楚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那层东西不流动、不发热、不聚散，就静静地在那儿，像水底下沉着的泥沙，平时水在流的时候你根本看不见，水停了才隐约看得出来底下有东西。

他维持着这个注意力状态又坐了一会儿，那层东西一直在，但他抓不住它——他试着像引灵气一样去引它，引不动。试着像聚灵气一样去聚它，聚不起来。它不跟着他的意念走，也不抗拒，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你感觉得到，但动不了。

他收了功坐在床上。手心有点出汗，心跳也比平时快。他试着回想刚才那种状态是怎么进去的——是运功走到一半、注意力放细了之后才感觉到的。他又试了一次，这回直接跳过灵气，把注意力往底层放，结果什么也感觉不到。非得先走灵气，走到一定深度之后那层东西才会浮现出来。

他在草纸簿上记：“运功第三遍时感知到底层另有异物，非灵气，不流动，不聚散，引不动。需先运灵气至一定深度方可感知。单独感知则无。”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错觉？他以前在宗门的时候从来没感觉到过这种底层的东西，是因为现在灵气太稀了，挡在上面的那层“水”变薄了，才露出底下的“泥沙”？还是说他这段时间天天测量结构、把注意力练细了，才能感觉到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

他不敢下结论。第二天白天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事，拿锉刀锉铁件的时候走了两次神，锉歪了一根。老吴拿过去看了一眼：“你昨晚没睡好？锉成这样。”

“有点走神。”

“干活的时候别想别的。锉歪了料就废了，一根料值好几文钱。”

沈观玄重新拿了一根料锉好。晚上回去他又试了一遍运功，这回更仔细地记了每次感知到的状态——第几次运功、灵气走到哪个位置、底层的东西是什么感觉、维持了多久。记下来发现，灵气走得越深，底层的东西越明显；灵气走得浅，底层的东西就模糊。而且他越专注，感觉得越清楚——那种专注感跟白天测量结构时用的注意力很像，把注意力收窄到很细的一个点上，周围的东西都模糊掉，只盯着那一个点看。

他连着试了五六天。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那层东西，但每次都是“感觉得到、动不了”。他试过各种办法去引它——用意念去推、去拉、去裹，都没用。它就在那儿，不增不减，不理他。

第八天晚上他换了个思路。既然引不动，那就不引了。他把注意力放在那层东西上，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那层东西好像有极细微的“纹理”——不是视觉上的纹理，是某种排列上的规律感，像木材的纹路一样，顺着某个方向延伸，碰到边界会拐弯。他顺着那些纹理“看”过去，发现纹理的走向跟他白天测量的那些铁件的受力方向有某种对应关系——受力大的地方纹理密，受力小的地方纹理疏。

他收了功，把这一发现记下来。然后在底下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这到底是什么？跟灵气什么关系？为什么以前在宗门的时候从来没感觉到过？

他决定给顾清禾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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