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镜前

第二天办了出院。养母连面都没露，只让司机把他送回偏院，撂下一句"好好养着，别出来碍眼"，车就开走了。

陆时衍一点不恼。他回自己那间又小又冷的偏房，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旧书柜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板撬开。

荷包就在那儿。灰布面，边角磨得起了球，藏在一摞旧书后头。他掏出来的时候，手是稳的。打开，里面果然是一角泛黄的纸，折了四折。他小心展开——纸上是一行潦草的小字，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旧巷十七号，还剩半句没写完，墨都晕开了，认不出后头是什么。

没有玉佩。荷包是空的。

陆时衍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这就是他前世到死都没弄明白的东西——一个地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玉佩被人提前拿走了，还是本来就不在这儿，他不知道。但这一世，他有大把的时间，把这条线一寸一寸捋清楚。

他把纸重新折好，贴身藏进内衬的暗袋里。

做完这些，他才在那间破偏房里，慢慢踱了一圈。墙皮剥落了一小块，窗户纸被风吹得发颤，桌上的暖瓶还是凉的。前世他在这屋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住得认命，住得麻木，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不被爱的、多余的人。可现在再看这间屋子，他只觉得可笑。可笑自己当年怎么就那么甘心，甘心被关在这方寸之地，甘心被人当一条狗使唤。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前世他自己都嫌弃——太瘦，太白，眼睛底下常年挂着青黑，像三天没睡好。可现在他对着窗玻璃照了照，忽然改了主意。这副病恹恹的、风吹就倒的样子，恰恰是他最好的一张牌。盛京那些圈子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见多了，就腻了。可一个随时会碎掉、却偏偏眼睛亮得惊人的小东西，反倒能让那座冷面的山，多看两眼。

然后他进了浴室。

镜子不大，边缘还崩了个角。他站到镜子前头，盯着里面那个人看。四年前的陆时衍——脸还带着病后的青白，眼下两团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个刚从高烧里爬出来的人。

他对着镜子，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

"开。"

睁开眼。这一世的局，他要看个明明白白。

"始。"

从头来过。从这间破偏院、从这张还带着病气的脸，从头来过。

"钓。"

他抬手，用指尖点了点镜子里那人的鼻尖，像在点一条看不见的鱼。

"鱼。"

那条鱼，叫裴聿川。

他对着镜子给自己理这一世的账。头一条，保命——前世那杯毒酒，是陆承安端到他面前的，这一世他绝不能再喝任何人、任何家里人递来的东西；头二条，查身世——那个地址、那枚玉佩、当年医院里被谁动了手脚，他要一桩桩翻出来；头三条，才是复仇。可复仇不能靠他自己这副病殃殃的身板，他得有靠山。盛京上下，能让陆承安、让陆家都不敢动一根手指头的靠山，掰着手指头数，只有一座。

裴聿川。盛京裴家。

他拧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把脸上的病气蒸出一层薄红。他一边冲，一边在心里盘这头一步该怎么走。

硬凑是不行的。他一个陆家不受宠的二少爷，连裴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贸然贴上去，只会被人当苍蝇拍了。得巧设——得让那条鱼，自己游到他能下钩的水边上来。

他擦干头发，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书桌前，翻开一个新本子。

他先列自己手里有什么。陆家的姓，是一张蹭场子的入场券，虽不中看，偶尔还能用；江肆、谢霁——这两个人前世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都伸过***，这一世他得提前把这份人情经营好，尤其是江家，跟裴家有生意往来；再就是他自己这张脸。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这张脸，前世他自己都嫌弃，觉得是副病鬼相。可现在他想明白了——病，也是一种饵。

他翻出手机，把盛京圈子里近一个月的宴会、饭局、寿帖，一条一条抄下来。然后在每一条后面，用铅笔标注：裴聿川会不会来。

抄到第三条，他笔停了。

他想起江肆和谢霁。前世他落魄到最底的时候，这两个人一个塞过他钱，一个替他说过话。江肆家里是做建材的，跟裴家有生意往来；谢霁是个郎中，家里三代行医，跟豪门圈子不沾边，可谢霁那个人，嘴碎，盛京上下的小道消息，没有他不知道的。这一世，他得先把这两个人重新认回来——不是去抱大腿，是去还人情，去借他们的眼睛和路子。

他在本子上把这两个名字圈了起来，旁边各写了一行小字：江肆，借路子；谢霁，借消息。

他发现自己对裴聿川的了解，少得可怜。只知道这人年轻得很，三十出头接的家；冷，冷到盛京圈子里没人敢跟他大声说话；不近人情，连绯闻都绝缘——听说他不吃别人递的东西，不坐别人安排的车，连敬酒都没人敢敬到他面前去。

他对着这张清单哭笑不得。连这条鱼爱吃什么饵、吐不吐钩，他都摸不准，就得下杆了。

可他不怕。前世他连命都没了，这一世还怕下错一竿子吗。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盏昏黄的灯泡出神。他想得很远。钓裴聿川，不是为了攀高枝，不是为了那点虚荣。他要的是——一面挡得住陆家毒酒的盾，一张查得到当年真相的网，一座让陆承安再也不敢把他往雪地里拖的山。至于别的，他不敢想，也不想想。他陆时衍这一世，是来讨债的，不是来谈情的。

可不知怎么，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雪夜里、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他下巴的那一下。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把这点没头没尾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三个字：裴聿川。

光标在那三个字后头一闪，一闪。

陆时衍盯着它，慢慢笑了。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就写进他这一世的命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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