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周小满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沈氏大厦，十七楼。

许仲平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0.00。

他刷新。

还是0.00。

他又刷新。

他刷新了十一次。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米。

他没有扶。

他扶着桌子。

桌上是玻璃的。

他的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留下一个印。

沈砚是在九点二十三分收到消息的。

秘书发来的。

“许副总在办公室晕倒了。”

“救护车已经来了。”

沈砚看了一眼。

把手机放下。

门铃响了。

沈砚走到门口。

从猫眼看出去。

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

短发。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超市的。

印着一个红色的笑脸。

她没有再敲。

就那么站着。

站着的时候，肩膀是塌的。

沈砚开了门。

“沈砚？”

“我是。”

女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长得不像。”

“像谁？”

“像你妈。”

沈砚让开。

“进来吧。”

她进屋。

没坐。

站在客厅中间。

手里的塑料袋，一直拎着。

提手被她捏得变了形。

“坐吧。”

“不坐。”

她说。

“坐了就站不起来。”

沈砚去厨房倒了杯水。

放在茶几上。

她没看。

“我叫周小雨。”

“我姐叫周小满。”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纸上那个周小满，是我姐。”

“2014年10月21日。”

“她那天出门，说去买个东西。”

“我等了六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我爸妈去报案。”

“警察查了三个月零六天。”

“结案日期，2015年1月27日。”

“结论：自行离家。”

沈砚抬起头。

“纸上写的是十七。”

“是她十七岁那年照的照片。”周小雨说，“她个子小，看着小。”

“她那年二十三。”

“身份证上写的二十三。”

客厅里静了一下。

冰箱在响。

嗡的一声，停了。

又响。

“我爸不信。”

周小雨说。

她爸找了两千一百九十天。

跑过七个省，十一个市。

被人骗过三次，一共四千七百块。

有一次在火车站睡着了，钱包被偷了。

他走回来的。

走了十九天。

她说话很慢。

一句一句。

每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次都没哭。

沈砚见过哭的人。

哭的人记不住日期。

“找到第七年，他死了。”

“肝癌。”

“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

“我姐的。”

沈砚没说话。

“我妈现在还在等。”

她每天都把门开着。

冬天也开。

去年冬天最冷那天，零下十一度。

门开了一整夜。

她说，万一她回来，进不去。

沈砚低下头。

茶几上那半张纸，还摊在那儿。

他走过去，把它折起来。

折的时候，手很稳。

“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小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有一把锁。

锁是新的。

亮得刺眼。

“我姐的东西。”她说。

“她藏在我们家后院的墙里。”

“去年拆房子，才找到。”

“锁是我换的。”

“原来那把锈死了。”

沈砚看着那个盒子。

“你怎么知道要找我？”

“我不知道。”

周小雨说。

她找了很多年。

拿着照片，一个一个问。

问过收废品的，问过开出租的，问过派出所。

没人知道。

“上个月，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砚抬眼。

“谁？”

“一个女人。”

“她说什么？”

“她说，去找沈砚。”

“她说，他有一半。”

沈砚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怎么知道她说的‘一半’是什么？”

“我不知道。”

周小雨说。

“可她说完，我就把盒子挖出来了。”

“挖出来，我才看见里面是什么。”

“我才知道，我姐不是自己走的。”

“她是被人卖了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

还是那么平。

平得让人心里发凉。

沈砚伸手。

“能打开吗？”

周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

放在桌上。

“你开。”

沈砚拿起钥匙。

插进去。

转了一下。

锁开了。

盒盖掀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味道。

很旧的味道。

像放了十年的衣柜。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布。

布已经黄了。

布上面，是一张纸。

一半。

撕的。

沈砚从钱包最里面那一层，把自己那张拿出来。

两张放在一起。

他慢慢往中间推。

推到一起的时候，边缘对上了。

对得很齐。

像从来没分开过。

沈砚的手，停在纸上。

没有动。

过了很久。

他把手拿开。

合起来的那张表，多了一栏。

最上面。

一栏叫“经手人”。

沈砚从上往下看。

每一行后面，都有两个字。

有的是“李”，有的是“周”，有的是一个代号。

翻到周小满那一行。

2014年10月21日。周小满。女，17。一个圈。

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沈建国。**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那三个字，写得很大。

比别的字都大。

笔迹很重。

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气。

客厅里很静。

周小雨站在那儿。

她没有过来看。

“我不用看。”

她说。

“我看过了。”

“看了六年。”

“每天早上看一遍，晚上看一遍。”

“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沈砚抬起头。

“你早就知道是我爸。”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周小雨看着他。

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我不是来找你的。”

“我是来找你妈的。”

沈砚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姐死之前，跟一个人说过话。”

“那个人姓林。”

“我姐回来的时候，跟邻居说了一句。”

“她说，有个姐姐对她好。”

“那个姐姐，姓林。”

沈砚站起来。

“我妈姓林。”

“我知道。”

周小雨说。

“所以我才来。”

她伸手，把桌上那两张纸拿起来。

折好。

递给他。

“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

“我只要一句话。”

“什么话？”

“她是怎么死的。”

沈砚接过那两张纸。

纸很轻。

轻得像没有。

他把纸放进钱包。

然后他说：

“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我找到她。”

周小雨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

“沈砚。”

“嗯。”

“我姐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我今年二十七。”

“我等了十年零四个月。”

“你要是找到了，告诉我一声。”

“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门关上。

沈砚站在客厅里。

手里捏着钱包。

钱包很硬。

里面那两张纸，把钱包撑得有点变形。

他慢慢坐到沙发上。

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

他妈抱着他，跑了两条街。

跑的时候，一直在说：

“不疼，不疼，马上就到了。”

沈砚把手翻过来。

掌心有一个指甲印。

已经结痂了。

茶几上，那个铁皮盒子还在。

周小雨没拿走。

他伸手，把盒盖扣上。

扣上的时候，锁扣响了一声。

很轻。

他忽然想。

这个盒子，周小满藏了十年。

她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扣上盖子。

听一声响。

然后走开。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拿起手机。

翻到父亲的号码。

按了下去。

响了一声。

接了。

“小砚。”

“爸。”

“嗯。”

“经手人那一栏，是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一百三十二个人。”

“每一个后面，都是你的名字。”

“爸。”

“你告诉我。”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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