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火是我点的

沈砚把车调头。

往镇子更里面开。

路越来越窄。

两边是砖墙。

墙上爬着丝瓜藤。

开到巷子尽头，车进不去了。

他下车。

槐树巷七号。

院门还是没锁。

推门进去。

院子里那件衬衫已经干了。

挂在绳子上，硬的。

风一吹，晃一下。

像一个人站在那儿。

衬衫的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黄。

顾姨给他洗过很多次。

洗不掉，就一直留着。

沈砚看了它一会儿。

他想，这十年，父亲每年都来。

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这级台阶上？

太阳落下去。

天是橘色的。

沈砚在石阶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表。

下午两点。

等。

天黑了。

蚊子很多。

在他耳朵边上转。

他没拍。

屋里没有开灯。

窗玻璃黑着，像一块没写字的黑板。

他坐着。

九点。

十点。

巷子里有猫叫。

叫得很长。

然后停了。

有脚步声。

很轻。

一步一步。

走到院门口。

停了。

沈砚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外套。

头发梳得很整齐。

顾姨。

顾姨走进来。

在对面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沈砚说，“我赌的。”

顾姨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你妈也这么说话。”

“她赌什么？”

“赌你爸不会杀她。”

沈砚没接话。

院子里有一只虫，一直在叫。

叫了一会儿，也停了。

“火是我点的。”

沈砚看着她。

“吴德海是我约来的。”

“我想问他一件事。”

“问什么？”

“问他，当年烧的那具尸体，是不是你妈。”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说不是。”

“他说，那具尸体是个男人。”

沈砚抬起头。

“哪个男人？”

顾姨没有马上答。

她把剪刀放在膝盖上。

剪刀尖朝下。

“他说，是个外地的。”

“二十来岁。”

“身份证是假的。”

“火化单上写的名字，是'无名氏'。”

沈砚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妈那年，火化的是谁？”

“单子上写的是你妈。”

“可吴德海说，他没见过你妈的脸。”

“为什么？”

“因为那天，他喝多了。”

“他跟我说，他只记得，那个人很轻。”

“轻得不像个成年人。”

“他不说。”顾姨说，“他只说，是个外地人。没人认领。”

“然后呢？”

“然后他掐我。”

顾姨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手里是一把剪刀。

裁缝的剪刀。

铁的，很大。

刀刃上有一层黑。

“我捅了他。”

“一刀。”

“捅在哪儿？”

“脖子下面。”

“他倒下去了。”

顾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块淤青。

紫色的，五个手指印。

“他力气很大。”她说，“比我大。”

“我以为我要死了。”

“后来我看见桌上那把剪刀。”

“我就想，反正要死了。”

“不如先捅他。”

“我坐在那儿，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拿了他的打火机。”

“点了那堆布。”

沈砚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烧？”

“因为布上有我的血。”

顾姨说得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干了三十年的活。”她说，“我知道什么烧得干净，什么烧不干净。”

“血烧不干净。”

“得连着布一起烧。”

沈砚抬起手。

书浮出来。

写名字。

顾淑云。

【姓名：顾淑云】

【与宿主关联：故人】

【敌意：无】

【罪行：无记录】

沈砚盯着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顾姨抬起头。

“怎么了？”

“顾姨。”

“嗯。”

“你捅了他一刀。”

“是。”

“你烧了那间铺子。”

“是。”

“书上一个字都没有。”

顾姨看着他。

“什么书？”

沈砚没答。

他把书合上。

手放下来。

院子里很静。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本书不管“杀恶人”。

它只管“害无辜”。

吴德海卖过人。

他也骗过人。

也收过钱。

也替人烧过不该烧的东西。

卖过多少个，书上有名字。

顾姨捅他，不算罪。

沈砚坐在那儿。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轻松。

是别的东西。

三个月来，他判了十几个人。

每一个，他都觉得该。

可今天他第一次发现，这本书比他干净。

它只认“害无辜”。

不认“恨”。

他判人，有一半是因为恨。

这本书没有。

这本书只算账。

不算心情。

沈砚坐在那儿，忽然有点冷。

“顾姨。”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没死？”

顾姨抬起头。

“他死了。”

“你怎么知道？”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顾姨说。

“我看了他很久。”

“他一直没眨。”

沈砚没说话。

顾姨站起来。

“我该走了。”

“去哪？”

“不知道。”

“顾姨。”

“嗯。”

“我妈怎么知道我在镇上？”

顾姨看着他。

“你爸打的电话。”

“他说，他来了。”

“你妈问，他一个人？”

“你爸说，一个人。”

“然后你妈就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把电话给我。”

“顾姨。”

“嗯。”

“我妈让你带话了吗？”

顾姨站在院门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脸上有很多皱纹。

比她实际年龄多。

“带了。”

“什么话？”

“她说，别用那本书。”

沈砚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

“她还说什么？”

“她说，用了，就回不了头了。”

院子里静了很久。

只有虫叫。

沈砚松开手。

“顾姨。”

“嗯。”

“你告诉她。”

顾姨回过头。

“告诉她什么？”

沈砚站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很白。

“告诉她，我已经用过了。”

顾姨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要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进巷子里。

脚步声。

一步一步。

很轻。

然后没有了。

沈砚站在院子里。

站了很久。

蚊子咬了他好几个包。

他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

手心里，有一个很深的指甲印。

渗了一点血。

他把手插进口袋。

摸到那把铜钥匙。

钥匙是凉的。

比昨天更凉。

他把钥匙握紧。

铜慢慢热了。

院门还开着。

巷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盏路灯，照着一小片地。

沈砚走出去。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七号的窗户，亮着灯。

刚才还是黑的。

有人进去了。

沈砚站在那儿。

看了三秒。

然后他往车那边走。

没有回去。

有些门，敲了就不能退。

他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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