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号

清河镇在四百三十七公里外。

沈砚开了五个小时。

中间在服务区停了十分钟，买了一瓶水，没喝。

车过第三个隧道的时候，手机响了。

高鹏。

“程野完了。”

沈砚“嗯”了一声。

“昨晚金海大酒店，他喝多了。”高鹏的声音有点干，“站起来，说要讲个故事。讲五年前那辆车。”

“讲到一半，全桌都静了。”

“他那个合伙人，姓孙的，手机一直放在桌上，没动过。”

“今天早上七点，警察上门。”

沈砚看着前面的路。

“他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高鹏愣了一下，“哭。”

“他哭了？”

“不是哭。”高鹏说，“是那种……想哭，哭不出来。脸皱成一团，像个小孩。”

沈砚没说话。

“沈砚。”

“嗯。”

“是不是你干的？”

“我昨晚在茶馆。”

高鹏沉默了几秒。

“你变了。”

“人都会变。”

沈砚挂了电话。

车窗外，城市变成了田野。

田野变成了山。

清河镇很小。

一条主街，两个红绿灯。

路两边是卖化肥的、修摩托的、卖寿衣的。

招牌都很旧，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沈砚把车停在街口。

饿了。

他走进一家面馆。

招牌上写着“老马牛肉面”。

里面四张桌子，三张空着。

沈砚坐下，要了一碗面。

面很咸。

他吃了一半，门口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五岁上下。

脖子上一条金链子，胳膊上一道疤，从左肘拉到手腕。

皮鞋很脏。

他一进来，老板就从柜台后面迎出来。

“五哥。”

“老样子。”

“好嘞。”

老板转身进了后厨，跑得很快。

三个人坐下，抽烟。

烟灰直接弹在地上。

沈砚低头吃面。

门口来了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辆小推车。

车上两筐青菜。

她把车停在门口，蹲下来，把散了的菜理一理。

那个叫“五哥”的站起来。

“哎。”

老太太抬头。

“挡道了。”

“我这就挪，这就挪。”

她手忙脚乱地去推车。

车轮卡在门槛上。

推不动。

五哥走过去。

抬脚。

一脚。

菜筐翻了。

青菜撒了一地。

有几颗滚到沈砚脚边。

老太太愣在那儿。

她张了张嘴。

没说话。

然后她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

手在抖。

五哥回座位。

“晦气。”

沈砚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

走过去。

蹲下。

开始捡菜。

老太太抬头看他。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沈砚没说话。

他把菜一颗一颗捡回筐里。

有几颗被踩烂了。

他把烂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那张桌子前。

五哥正在看手机。

沈砚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

“干什么？”

“你踢了她的菜。”

“关你什么事？”

“赔钱。”

五哥笑了。

他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小兄弟，你外地来的吧。”

“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打听打听。”五哥说，“这条街，谁说了算。”

沈砚没动。

五哥站起来。

他比沈砚矮半个头。

但很壮。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关你什么事？”

沈砚抬起手。

书浮出来。

写名字。

钱大勇。

【姓名：钱大勇】

【罪行一：2012年至今，垄断镇上砂石运输，强买强卖，涉案金额三千七百万】

【罪行二：2016年，指使他人打断一名货车司机双腿，致其终身残疾】

【罪行三：2019年，将一名举报人推入砂石场沉淀池，致其溺亡，伪造成意外】

第三条，红字。

沈砚看着他。

看了三秒。

“钱大勇。”

钱大勇的脸，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还知道别的事。”

“2019年8月，砂石场沉淀池。”

钱大勇的手，往下一沉。

烟掉在地上。

“你他妈……”

“那个人姓什么？”沈砚说，“姓赵？”

钱大勇的呼吸变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要抓沈砚的领子。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沈砚在笑。

“钱大勇。”他说，“明天上午十点。”

“你那台推土机，会自己启动。”

“它会往你的办公室开。”

“你喊停，它不听。”

“你跑，它跟着。”

“你会绕着砂石场跑三圈。”

沈砚顿了顿。

“全镇的人都会看见。”

钱大勇的手，停在半空。

“你他妈在说什么？”

“我在说，明天上午十点。”沈砚说，“你最好站在门口。”

他转身。

走到老太太跟前。

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塞进她手里。

“菜钱。”

老太太没接。

“我不能要。”

“拿着。”

沈砚把钱放在她车上。

然后他走出门。

钱大勇在后面喊。

“你给我站住！”

沈砚没停。

他上了车。

发动。

后视镜里，钱大勇站在面馆门口。

脸是白的。

手里还捏着那根掉在地上的烟。

槐树巷在镇子最东边。

七号，是一个院子。

院门没锁。

沈砚推开门。

院子里晾着衣服。

一件蓝色的男式衬衫。

袖子卷着，还滴着水。

滴在水泥地上，一小片深色。

屋里飘出茶味。

不是陈茶。

是新沏的。

沈砚站在院子里。

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里走。

屋里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头发有些白了。

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两个杯子。

都倒好了。

“来了。”

沈砚站在门口。

“坐。”

父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等你三天了。”

沈砚没坐。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顾淑云这个人，藏不住事。”父亲说，“她给你留地址，就一定留得让你找得到。”

“你怎么知道她留了？”

父亲端起杯子，没喝。

“三天前，吴德海给我打电话。”

“要五百万。”

“我说没有。”

“他说，那他就把十年前的事说出去。”

父亲把杯子放下。

“我挂了电话，就来了。”

“我知道他要死。”

“你早就知道她在做这个？”

“知道。”

“你不拦？”

“拦什么？”父亲说，“她给你妈寄钱。我拦她，我就是畜生。”

沈砚看着他。

父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妈不在这儿。”

“那她在哪？”

“她不告诉我。”

父亲放下杯子。

“十年了。我每年都来一次。”

“她不见我。”

“但她接我的电话。”

“为什么？”

“因为她恨我。”

沈砚沉默了几秒。

“她该恨你。”

“是。”父亲说，“她该恨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不是对沈砚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父亲抬起头。

“你妈不是逃。”

“是我送走的。”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上。

一支录音笔。

很小，黑色的，磨得发亮。

“这里面的东西，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恨我。”

沈砚伸手去拿。

父亲按住了。

“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听完之后，别去找她。”

“为什么？”

父亲看着他。

“因为她现在过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你要是去了，就全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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