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离县

启程那天是个晴天，天刚亮，城门还没完全打开，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

许安生牵着马刚到城门口，就被吓了一跳。从城门口一直到十里长亭，街道两边站满了人。有柴米巷的街坊，有他救过的病人，有王婆子手底下的妇人，有跟沈记签了约的药农，连之前封井那日举过锄头拦过他的那位老汉，也站在人群里，手里拎着半篮子鸡蛋。

看见他过来，人们就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马车上递。

鸡蛋、红枣、炒花生、晒干的山货、刚蒸的馍、一捆捆晒干的草药……一篮一篮，一兜一兜，往马车上放。

许安生站在马车边，接了一篮又一篮。

他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道谢。那位老汉把半篮子鸡蛋递过来时，手都在抖；许安生笑着接了，只问了一句：“您腿上那伤，阴雨天还疼不疼？”老汉连连摆手：“早好了，能挑水了，托您的福。”

马车堆满了半车。橘零蹲在车顶上，被人塞了一整条小鱼干，叼在嘴里，一声没吭，只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送了半条街，到了十里长亭。

陈济安站在长亭边，手里拎着个小酒葫芦，身上还是那件穿了十几年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等许安生走到跟前，把酒葫芦塞给他。

“到了府城，安顿下来就捎个信。”老头子说，“账别忘了寄回来。赚了赔了，都得有个数。”

“知道。”许安生接过酒葫芦，还热乎，是刚从灶上温的。

“还有——”陈济安顿了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他肩膀一沉，“在外头，受了委屈就回来。济安堂的门，永远给你开着。牌位前的香，老朽天天续着。”

许安生鼻子有点酸，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王婆子挤过来，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包煮鸡蛋，鸡蛋还热着，裹在粗布里。“路上吃。”她擦了擦眼睛，“到了府城，要是遇着难产的妇人，记得那套洗手的规矩，不能忘。”

“忘不了。”

赵大夫站在长亭外头，没往前挤。等其他人都说完了，他才走上前，手里空着，还是那副别扭表情。

“府城的名医，可不比玄阳子好说话。”他说，“你一个外乡人，根儿浅，万事小心。”顿了顿，“好自为之。”

许安生郑重拱手：“多谢赵大夫。”

裴医官在马车边等着，没催他。

许安生翻身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青溪县的城门。城门上的砖是旧的，有几块被烟火熏黑了，是药库着火那天燎的；门楣上挂着两块匾，一块是苏文清题的“妙手回春”，一块是百姓凑的“万家生佛”，漆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离县前夜，独自回了一趟济安堂前堂。

堂里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之前百姓道谢留下的一只竹篮。编得很普通，竹篾有点毛，提梁上缠着旧麻线。

他盯着那只篮子看了很久，久到橘零都从柜顶跳下来，蹲在他脚边安安静静陪着，没说话。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把那只篮子拎起来，走到后院，把里头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几颗放干了的枣、一根不知谁塞进去的红绸带、半张包过点心的糖纸。他把篮子翻过来，扣在地上，抬起脚，重重踩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篮子瘪了一块，翻了个滚。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眼，笑了笑，抬脚把篮子踢到柴房角落，转身去拿药箱了。

队伍往北走，路过北坡方向的岔路口。

许安生勒住马，转头往坡上看。酸枣树的叶子红了，风一吹，叶子沙沙响，看不见坟头。

他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有点烈，辣得他皱了皱眉。然后他把葫芦倒过来，剩下的半葫芦酒，慢慢浇在路边的酸枣树根下。

酒渗进红泥里，很快就没了痕迹。

“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橘零蹲在马背上，轻轻“喵”了一声。

马车重新动起来，裴医官跟他并排骑着马，走了一段，才从袖中抽出一份塘报，递给他。

“许先生，提前给你透个底。”裴医官的脸色有点沉，“府城这一次的疫，比青溪麻烦十倍。不止一个县发病，顺着漕码头往府城传，如今府城城外已经设了三道隔离卡。而且——”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塘报上的一行字，“我们查了，所有发病的人家，病前都用过同一种药，是庆余总号卖的‘避瘟散’。”

许安生接过塘报，纸很薄，上面的字是墨笔写的，力透纸背。他扫了一眼，把塘报折起来，放进怀里。

沈青黛骑着马跟在另一边，这时候忽然开口：“那封打听你的信，我又让人查了一遍。”

“怎么样？”

“查无此人。”沈青黛皱着眉，“递信的人留的名字是假的，地址也是假的。客栈伙计只记得，那个人穿一身灰布长衫，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许安生心里动了一下，没想起是谁。

橘零蹲在他肩膀上，尾巴扫了扫他的脖子，声音压得很低：“左手小指缺半截——这特征，你得记牢。”

许安生望着官道尽头，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没接话，只把怀里的药箱按了按。

“你不怕？”

许安生笑了。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箱，药箱硬邦邦的，里头装着几样趁手的家伙、剩下的一点碘伏、几本账簿、沈青黛给的药材名录，沉沉硌着胸口。

“怕。”他说，“怎么不怕。”

“那你还去？”

“我是大夫。”许安生勒了勒马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往前快走了两步，尘土在马蹄下扬起来。官道很宽，一直往北，尽头处府城的轮廓在秋阳下若隐若现，城墙很高，比青溪县的高得多。

“大夫还怕水深？”

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系统提示音就在这时候轻轻响了一声，很淡，不像平时那样叮的一声吓一跳，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敲了下杯子。

【府城篇已开启。】

【异常：有人在查询“许安生”相关记录。】

橘零轻轻跳回他肩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尾巴尖圈住他的脖子，暖乎乎的。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滚，越走越远，把青溪县的城门、北坡的酸枣树、济安堂的匾，都渐渐抛在了身后的尘土里。

秋阳正好，风是干的，带着北方一点早来的凉意。

许安生望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府城城墙，笑了笑。

只是那个穿灰布长衫、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的人，他把脑子里打过照面的脸翻了一遍——一张也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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