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济安堂的门就开了。
许安生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沈青黛吊着胳膊去药行核账;李道长上了河堤;陈济安被他支去回春堂,请赵大夫过来帮衬两日,老头子临走还嘀咕了一句“跑腿谁出脚钱”,到底还是去了。
王婆子要留下烧水,被他劝去了祠堂:“那儿离不得你。”
堂前空了,空得能听见灶上米粥咕嘟的声。
周小满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先生,那我……”
“坐下。”许安生盛了两碗粥,一碗推到对面,“吃饭。”
桌上就两碗粥,一碟腌萝卜。
周小满捧着碗,热气熏着脸,没敢抬头。
这几日先生看他的眼神,他接不住。
“小满。”许安生喝了口粥,语气闲得像唠家常,“你回来那天,塞给我一把野枣,说是路上摘的。”
周小满端碗的手,顿住了。
“你去邻县送药,走的是西边官道。”许安生拿筷子拨了拨腌萝卜,“我前儿问过往来的脚夫。西山那片酸枣,九月里就落净了。十月末的官道边上,没有枣。”
他抬起眼。
“你怀里那把,是北坡的。”他放下筷子,“你回来那天,鞋底糊着一层厚泥。西边官道是黄土,北坡才是那个红泥色——我记着。北坡离官道,来回三十里。”
灶上的粥在锅里闷出了一层皮。
周小满捧着碗,指头一根一根收紧,又一根一根松开。
半晌,他干笑了一声:“先生记性是真好……”
“再说前儿夜里。”许安生的声音还是平的,“你说黑衣人往东边跑了。那夜刮的是东南风,火往西边扑。你在库门口守夜,烟往哪边呛,火先着哪边,你比谁都清楚。”
“你指东边,是想让我往东追。”
周小满盯着桌上那锭银子,手指慢慢抠进了桌沿的木纹里。
许安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锭银子。
五两,边沿还新,搁在粗木桌上,亮得扎眼。
“今晨,橘零从你靴筒里叼出来的。”他说,“昨夜我把后院墙根挖开了。枣树底下那个布包,里头还裹着两锭,錾的印子一模一样,王府的花样。一炉出来的。”
“连那半坛酒,一起挖出来了。”
周小满盯着那锭银子,像盯着一条蛇。
屋里静了很久。
灶膛里的柴哔剥响了一声。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起先很低,笑着笑着变了调,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进粥碗里。
“你查我。”他说,“你早知道了。”
“今早才全对上。”
“对上什么了?”周小满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劈了,“对上给你开门的、递信的、卖你的,是同一个人?”
许安生没接话。
周小满从桌边退开,一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脊背抵着冷墙。
那些憋了几个月的话,混着眼泪,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账!从前堂里进出的账,是我跟掌柜的一手一对,一颗珠子一颗珠子拨过去的!带账的是我,背篓的是我,上山认坡的是我!你从棺材里爬出来,才三天,掌柜的就把新账册塞进了你手里。我伸出去的手,他看都没看一眼!”
“西街口那两个地痞,是我替你挨的棍子!这儿!”他一把撩开额角的头发,那道浅疤露出来,“十一岁!血糊了我半张脸,你抱着我哭了一路!这些你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你说你撞了头。好,撞了头!”
“可你醒来之后,拿正眼看过我一回吗?”
“满街都喊你许神医,县尊给你题匾,老百姓给你点长明灯。我呢?我给你挡酒,给你守库,一勺一勺替你喂病人米汤,旁人夸一句,也是‘许大夫的帮手’!连那只猫!连那只猫都冲我哈气!”
“凭什么?”他的声音哑下去,哑得只剩气音,“凭什么你睡了一觉,从棺材里坐起来,就什么都有了。我的安哥儿没了,账没了,掌柜的眼里也没我了。我就剩下几句真话。我说几句真话,换几两银子,怎么了?我没害过人,我一句瞎话都没编过!”
喊到最后,他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
“猫案那夜,门闩是我拔的。他们说要找证据,我就开了。等我瞧见他们抱走的是猫,已经晚了。”声音从膝盖中间闷闷地传出来,“清单、水路,也是我写的。管家说是生意上的事,知彼知己。我知道是屁话。可他说,开门的是你,谁信你?”
“前儿夜里,又是那句话,放封信。我开了门,他们进门就往药垛上泼油。火一起来,我把门拍烂了也进不去。先生,我追出去了,我真的追了,我没拦住……”
他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作一团。
“我知道,门一开我就完了。可我早就回不了头了,安哥儿。从你问我要不要跟着你的那天起,我就跟丢了。”
灶上的粥凉透了。
许安生一直坐着,从头到尾,没打断他一个字。
这会儿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墙角,蹲下身,跟周小满平视。
“你说得对。”
周小满愣住了。
“我不是他。”
四个字,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他其实早觉出不对了。
可他没想到,这几个字会这样从安哥儿嘴里出来——平静得像在报一笔账。
他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钉在墙上,喉咙里“嗬”了一声。
手里的粥碗歪过来,泼了一身,他没觉出烫。
“你的安哥儿,死在那场急病里了。”许安生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占了他的身子,占了他的名字,占了济安堂。这些,我还不回去了。”
“可你听好。他的棺材钱,掌柜的一文一文从我那一半里扣着,扣到今天。他的名字,我记着,一天没敢忘。他的兄弟——”
他顿了顿。
“我替他认过。你塞我的那把枣,我一颗没舍得扔,压在抽屉最底下。你替我挡的那些酒,我记着。你喂进李家媳妇嘴里的那碗米汤,我也记着。”
“火,是你开的门。这笔账我记着,忘不了,也不会替你说半句好话。”
周小满的嘴唇哆嗦着,没出声。
“可我如今不跟你算这个。”许安生说,“疫还没完,祠堂里还躺着几十号人。放火的人在外头,数着咱们乱。”
他伸出手。
“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这是你还账的头一笔。”
周小满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忽然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晌午,他说了足足两个时辰。
从酒馆里那碟花生米说起,说到第一锭银子、第二张清单;说到管家怎么问,他怎么答;说到猫案那夜的门闩,说到库门口两回三更没有落款的话。
“你为什么从不说半句瞎话。”许安生问。
“瞎话要编。”周小满嗓子是哑的,“真话不亏心。我每回都跟自己说,我说的句句是真,我没害你。”他扯了扯嘴角,“如今知道了,真话也能杀人。”
他低着头,像是要把最后一件事也交代干净:“道长当堂报的那个数,一百三十七回——是我把旧账翻出来,递给李道长,一笔一笔数给他对的。”
“那回没收钱。”他声音轻下去,“那回我就是心里堵。凭什么你一爬出来,从前那些错处,倒像全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双手递过来。
纸都攥软了。
一张写着“做得干净些”,一张写着“做得像猫自己走的”。
许安生看完,折好,收进袖中。
“还有。”周小满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前儿夜里,管家问了我一句话。他问,先生每日什么时辰,独自查库。”
许安生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回了,说先生这几日宿在祠堂,没查库。”周小满抬起眼,眼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先生,他们收这种话,不是拿来记账的。”
屋里静了半晌。
许安生把桌上的银子、字条一样一样收好。
他本可以当场把人撵出去,交官,断个干净;可他想起那句话——“先生每日什么时辰,独自查库”。
把人搁在眼皮底下,总比搁在外头强。
末了,他开口:“堂里如今缺人手。你留下,睡柴房。祠堂那边,暂时不用你去。”他说,“账,慢慢还。”
周小满垂着头,肩膀抖了一下,没敢应声。
当天夜里,许安生把东西分作三处。
两页账目送进县衙,交到苏文清手里;字条托李道长带进道观收着;三锭银子贴身藏着。
祠堂加了双岗,衙役两班倒,他把自己查库的时辰改得没了章法。
橘零夜里蹲在他枕边,耳朵一宿竖着。
布防是连夜做的,能做的都做了。
对方的刀,快了他一夜。
第27章 安哥儿
布防做到第三日,反倒静了下来。
许安生却怎么也睡不实。
他心里悬着一件事:对方要的,是他查库的那个空当。
他把空当抹了,对方就得等;等久了,就会急。
急起来的人,手会抖。
他宁可对方抖。
他万万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抖。
对方直接不接他的招。
第三日夜,三更刚过。
许安生从祠堂回济安堂取隔日的药。
院里黑着,他没点灯,摸黑进了中堂,把要用的几味拣出来,包在油纸里头。
堂里没有旁的光,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色,照得满地碎银。
橘零忽然从他肩头炸了毛。
不是平日那种懒洋洋的、吓唬小孩的炸。
整只猫绷成一根弓弦,浑身的毛根根倒竖,喉咙里那声“呜”又低又急,像谁掐着它的脖子。
“窗。”
一个字。
许安生后颈的汗一下子凉透。
他还没回头,窗棂“咔”地碎了一声,一条黑影翻进来,落地几乎没有声。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三个人。
院墙外头连狗都没叫。
他们不摸门,直接破窗。
也不喊话,进了堂就散开,两个按住前后门,一个直取许安生。
为首那人的手往怀里探——不是掏刀,是掏火折子。
他们不是来砍他的。
是来烧他的。
烧他,再顺手烧掉这屋里一切能烧的东西。
许安生一个活人,前世拿的是手术刀,这辈子抡过最重的家伙是药碾子。
他抄起案角那盘铜药碾,照着扑来的脸就抡。
那人有备,侧身一让,碾子擦着他肩头砸空。
许安生收势不及,肩膀重重磕在柜台角上,半边身子麻了。
第二人已一脚踹在他膝弯,他扑倒在地,油纸包里的药材撒了一地。
火折子“嗤”地亮了。
一点豆大的火苗,映出那张蒙着黑布的脸。
衙役在两条街外。
许安生被两只脚踩住后背,脸贴着冰凉的泥地。
他看见那点火苗往墙角那堆干艾上去凑。
完了。
就在这一下,柴房的门“哐”地撞开了。
一道影子从柴房方向横着扑过来,不躲不闪,整个人压在那持火折子的人身上。
两个人一起撞翻了条凳。
是周小满。
这几天他根本没回过自家。
先生让他睡柴房,他就真睡柴房,一睡三宿,和衣不敢脱,生怕堂里有个动静他起慢了。
火折子摔在地上,灭了。
可另一条黑影的刀,已经递了出去。
那一刀本是照着许安生后心去的。
周小满从侧面扑来,肩膀顶歪了那人的手腕,刀尖偏了寸许。
到底没偏开。
刀,结结实实,扎进了周小满的胸口。
闷响。
像谁把一把湿柴,一脚踩进了泥里。
周小满没有叫。
他反手抱住那持刀人的胳膊,十根指头扣得死紧,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脸贴在那人肩膀上,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地上的人,嘶声喊出了两个字。
“安哥儿——跑!”
这一嗓子,劈了。
许安生穿过来这些日子,被人叫过“许大夫”“许神医”“活菩萨”,被系统叫过“宿主”,被橘零叫过没一句好话的名号。
没有人这样喊过他。
那两个字撞进他耳朵里,撞得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脚蹬开踩着他的人,翻身去夺那把刀。
这时候街上传来了锣声、脚步声、火把的亮光。
橘零那一声示警,不止是叫给许安生听的。
它窜上了屋脊,拼了命地尖叫,把整条街的狗都唤醒了。
两条街外的衙役,提着水火棍一路砸门冲进来;街坊端着盆、抄着扁担,黑压压堵住了院门。
三个死士没料到惊动了这么多人。
一个被当场按倒,脸朝下压进泥里。
第二个抽身要跑,叫乱棍围上去,当场打毙。
第三个带伤,翻墙跳出去,翻得慌,一条腿卡在墙头,到底还是挣脱跑了,消失在黑地里。
跑掉的那一个,许安生死死记住了他翻墙的背影。
可这些,他都是后来才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他只看见周小满软下去的身子。
“小满!”
他扑过去,把人抱进怀里。
刀还插在胸口,血一股一股往外涌,止不住,很快洇透了他前襟。
许安生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一把扯开对方衣襟,看清刀口正堵在左胸,又按住伤口周边试探;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热得烫手,怎么也按不住。
他疯了似的点开商城。
外科急救包。
止血粉。
血浆代用品。
缝合包。
一样一样往上添。
那些东西,平日他一样也舍不得兑。
一个语言包一百二十八,他肉疼了整整三天;一盒布洛芬二百六,他骂了橘零一整宿。
可这一回,他把攒了这些日子的家底,眼都不眨地全砸了进去。
全兑。
他全兑。
系统一件一件把东西抛进他视野。
然后,弹出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
【开放性胸部穿透伤,疑合并张力性血气胸。需止血、封闭创口、闭式引流、输血支持。当前环境不具备救治条件。】
【该伤情超出当前环境可救治范围。】
许安生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救过炭毒熏倒的老爷子,救过烧得说胡话的产妇,救过角弓反张的县令公子,救过喝符水中毒的账房。
每一回,他都从那条又冷又抠的门缝里,把人抢了回来。
这一回,系统告诉他——救不了。
钱够了。
积分够了。
他要什么系统都给。
可这间屋子,没有手术台,没有输血的人,没有一根能插进胸腔的引流管。
这些,不是积分能兑换的。
“宿主。”橘零的声音在抖,它从没这样抖过,“来不及了。”
周小满躺在他怀里,忽然笑了一下。
血沫从他嘴角冒出来,带着一点笑。
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抖,往自己怀里摸。
许安生以为他要交代什么要紧的话,连忙凑过去。
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油纸卷。
纸卷得很小,攥得汗湿了。
他塞进许安生手里。
“这个……没敢交。”他喘着,每个字都带着血泡,“火起前一日,管家托人塞给我的……我压在柴房墙缝里……今儿出来,带上了……比那两张……还狠……”
许安生捏着那个纸卷,指节发白。
他想拆,指尖却使不上劲,拆不开。
周小满却没再看那纸卷。
他又往怀里摸。
这一次摸得很慢,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
布包边角都磨毛了,系着的那根线,打了几个死结。
他把布包往许安生掌心塞。
“那天的枣……”
许安生的手停住了。
“真是给你摘的。”周小满的眼开始涣散,可他还笑,“西山……落净了……我晓得的。我绕了三十里,去北坡摘的……北坡的枣,红得晚,还甜……”
他咳了一声,血喷在许安生的手背上。
“撒了一路……我捡了又掉,掉了又捡……就剩下几颗……皱巴巴的,拿布给你包着……你一颗都没吃。”
许安生喉咙里堵着,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想起那个早上,一把带着泥的野枣塞进手里,他接了,随手搁在了柜台角上,转头就忘了。
“那鞋……”周小满的声音越来越低,“是我攒了两个月钱,做的。新鞋,我舍不得穿……搁柜里……想着哪天……”
他没说完哪天。
他偏过头,借着窗外那点月色,看了许安生最后一眼。
那一眼,跟很多年前,一个把半块红薯掰成两半、硬塞给同伴的十一岁少年,一模一样。
“甜的……”他说,“你尝尝……”
手,垂了下去。
院里的火把噼里啪啦烧着,人声鼎沸,衙役在捆人,街坊在嚷。
这一切忽然都退得老远。
许安生抱着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橘零蹲在旁边。
它没有说话。
它把脑袋凑过去,在那只已经凉下去的手背上,蹭了蹭。
廊下,陈济安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
老头子站在门槛外,一身睡下的旧棉袄,手里还攥着拨了一半的算盘珠。
他看着院当中那一幕,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喃喃,声音发颤得几乎听不见:
“老朽等他自己回头……等到来不及了。”
沈青黛从人堆里挤进来,胳膊上还缠着上回挡石头留下的布,她蹲下身想探脉,指尖刚碰到周小满的脖子,就僵住了。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别过脸,喉头滚了几下,到底没出声。
许安生一直没说话。
他后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该说点什么。
该说一句“我不怪你”。
他张了张嘴。
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上不来。
他递得出赎罪的机会,递得出“把账还上”的活路。
可“不怪你”三个字,他递不出。
他要是说了,那些死在缺药的夜里的小孩,那些烧掉的药材,周小满自己递出去的一桩桩真话,就全白搁下了。
那个夜里,周小满拦在药柜拐角,憋了半天,只憋出半句“师兄,我……”。
当时邻床的娃抽了,他跑开了,撂下一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再没回来听过。
那半句,终究没有下文。
周小满至死没等到。
他抱起周小满,转身,一步,一步,往柴房那边走。
到了门口,他把人轻轻放在干草上,转身进了里屋。
前几日替他收捡柴房衣物时,他见过柜子底下搁着这双鞋。
他弯腰捧出来——一双崭新的布鞋,针脚还硬着,鞋底连一点泥都没沾。
他把那双新鞋,端端正正,摆在了周小满的身边。
就在这时候,他视野里的系统界面,忽然疯了似的闪起来。
红光一片,弹出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字都是抖的:
【警告:宿主情感波动超出极端阈值。世界适配度剧烈波动。检测到宿主对“非系统实体”产生超规格情感绑定……】
【情感抑制协议,强制启动中……】
许安生没看那行字。
他看见橘零的反应变了。
那只素来最贫、最欠、最会拿他的痛处抖机灵的猫,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怼。
它只是静静蹲在周小满身边,用脑袋,一遍一遍蹭那只凉透的手。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许安生。
“宿主。”它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本喵可能……不太想走了。”
那行【情感抑制协议】的字,猛地一收,界面恢复了平日那副冷冰冰的死样子。
快得像是从没闪过。
可许安生知道那不是花眼。
橘零尾巴尖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撮白毛。
就一撮,在尾巴末梢,白得突兀。
系统协议碾过去的地方,留了这么一道疤。
那道白,褪不掉了。
天,一点一点亮了。
灰白的晨光漫进院子,照在烧塌半边的药库上,照在“妙手回春”那块熏黑的匾上,照在泥地里那滩已经发黑的血上,也照在许安生脸上。
他站起来。
怀里还揣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攥得紧紧的。
布包里几颗皱巴巴的野枣,硬得像石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把布包贴身收好。
又取出那个油纸卷,展开,就着晨光看了一眼——只一眼。
看完,他把纸卷照原样折好,收进袖中,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
然后,他理了理袖子。
“去县衙。”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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