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笔诊金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进了后堂，先前那个躲在门框后头、一眼看见许安生吓得直往后缩的药铺伙计，这会儿也缓过了劲，忙前忙后地张罗床铺热水——他在铺子里待得久，手脚倒也麻利。

小满那孩子前几日被掌柜打发去邻县送药了，至今还没回来，堂里一时倒显得空落落的。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许安生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他刚想找地方坐下，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哥儿这一手，老朽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见。”

许安生回过头。

一个精瘦的老者立在廊下，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药箱还挎在肩上。

他眯着眼，把许安生从头看到脚，又在那口薄皮棺材上停了一停。

“老朽济安堂掌柜，陈济安。”老者拱了拱手，“院里这口棺，是老朽给学徒备下的。”

许安生心里咯噔一下。

正主，来了。

“掌柜的，这事儿说起来，您可能不信——”

“老朽信不信，不要紧。”陈济安摆手打断他，“要紧的是两桩。第一，你确确实实从那口棺材里爬出来了。第二，你确确实实把一个娃儿从惊厥里救了回来。”

他顿了顿。

“老朽只问一句：你这身医术，跟谁学的？”

“家传。早年家里遭了灾，只剩我一个人，流落到此。”

这话半真半假——原身本就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后半句现成；至于前半句，死无对证。

陈济安眯眼把他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

“老朽不想知道。”

许安生后背一凉。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追问。

“不过说起来，”陈济安慢悠悠道，“那学徒在铺子里待了四年，人倒是老实，就是手笨。抓了四年药，错处没断过；药斗上的字，也认不全几个。”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念一笔旧账。

许安生却隐隐觉得，这话里头，有话。

“成。”陈济安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抛了过来，“老朽这铺子，前些年叫对街回春堂挤兑得只剩半口气，正缺个会看病的。从今日起，你是济安堂的坐堂学徒。管吃管住，诊金五五。”

许安生接住木牌：“五五？”

“嫌少？”

“不是。”许安生掂着木牌，有点难以置信。上辈子规培三年，工资条都没这么痛快过，“掌柜的真要留我？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来路不明的人。您不怕？”

“怕。”陈济安答得干脆，“所以，你那一半先押在老朽这儿。棺材钱没抵清之前，按月结。”

许安生：“……”好家伙。

待遇翻倍了，可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原来的味道。

“再说，你这条命，都是老朽的棺材板给的。”陈济安背着手，理直气壮，“五五，已经是老朽积德了。”

许安生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木牌，认命地叹了口气。

肩膀一沉，橘零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恭喜宿主，在古代找到第一份工。这回有工资了。”

“闭嘴。”

【叮——】

【首次诊疗完成：患儿惊厥解除，意识恢复，气道通畅。任务奖励：80积分。当前积分余额：+20。】

许安生盯着那个“+”号，看了足足三秒。

穿越大半天，死了一回，欠了六十积分，救了一个人——账本头一回，是正的。

“橘零，”他在心里说，“你们这破系统，总算干了回人事。”

“别高兴太早。”橘零晃着尾巴，“再看看。”

话音未落，系统界面“叮”地又弹出一条。

【支线任务触发：患儿高热未清，十二时辰内使其退热。任务奖励：30积分。失败惩罚：倒扣20积分。】

许安生顺手点开商城，找到了那瓶他最熟悉不过的退烧药。

布洛芬混悬液，260积分。

当前余额，20。

许安生盯着那个价格，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包药，按克算，比黄金还贵。

合着他绑定了这么个破神医系统，连一瓶退烧药都买不起。

“贵在哪儿？”他没忍住问了一句。

橘零瞥他一眼：“你猜。”

行。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破系统什么都指望不上。

关键时刻能指望的，还是那一柜子草根树皮。

许安生踱到前堂的药柜前，拉开抽屉，一股子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指尖在一排排药斗上滑过去。

奇怪的是，手比脑子快。

哪味是柴胡，哪味是黄芩，哪味解表，哪味清热——好些个药名他还没想起来，手已经先一步把抽屉拉开了。

许安生顿了顿。

这是原身的身子留下的本事。

那个手笨的学徒，四年里，至少把这间药房摸熟了。

他把几味药一样一样排开在柜台上。

陈济安不知何时靠在了门框上，眯着眼看他抓药，不用看签，伸手一抓一个准。

老者盯了两息，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许安生瞅着那背影，觉得他回后院时，脚步比刚回来那会儿，轻快了些。

……

入夜，济安堂后堂点起了油灯。

孩子喝完汤药睡下了。

妇人守在床边，许安生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隔半个时辰进去探一次脖颈和手心的温度。

体温反反复复，像拉锯。

上半夜，又烧起来一回。

他用温水给孩子擦身，把被角掀开一条缝散热。

妇人看得心惊肉跳，手几次伸向被子，都被他的眼神拦了回去。

“信我。”许安生说，“高热不是冻出来的。捂汗捂死的，倒不少。”

妇人咬着嘴唇，把手缩了回去。

后半夜，孩子出了一身透汗。

不是捂出来的，是烧，退下去了。

许安生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数了数呼吸，紧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退热了。

妇人摸着孩子凉下来的额头，眼泪又涌出来，转身就要给许安生磕头，被他一把薅住。

“别。要谢，谢你自己跑得快。”

妇人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了三层的、一小串铜板，又从篮子里拿出十几个鸡蛋，硬往许安生手里塞。

“家里就这些……大夫千万不要嫌弃。”

许安生捏着那串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辈子，他替主任收过果篮。

进口水果，精装提篮，拍完照，护士站就分着吃了。

这是他两辈子行医，收到的第一笔诊金。

十几个铜板，一篮鸡蛋。

比任何一篮水果，都沉。

他没推辞铜板——那是病家真心实意递来的一笔“诊金”，退回去，反倒像说人家孩子的命不值钱。

他只从篮子里捡了两个鸡蛋，塞回妇人手里。

“这个，给孩子。刚退烧，得补补。”他顿了顿，“剩下的我收下。今晚孩子要是有反复，你就喊我，我就在后堂。”

妇人愣了愣，眼圈一红，又低下头去。

【叮——】

【支线任务完成：患儿高热已退。任务奖励：30积分。当前积分余额：+50。】

许安生看着那个数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负六十，到正五十。

死了一回，背了一身债，忙活一整天——终于，把账做平了，还略有盈余。

“橘零，”他在心里说，“记账的事，我收回半句差评。”

橘零趴在他肩头打盹，含糊地哼了一声：“出息。五十积分就把你收买了。”

“你懂什么。”许安生把那串铜板揣进怀里，“这是我，凭本事挣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济安提着灯笼进来，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许安生手边那篮鸡蛋，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数出十文钱，拍在桌上。

“预支的。”陈济安背着手，“灶上给你留了饭。从明儿起，你坐堂。”

……

第二天一早，“济安堂有个死而复生的神医师傅”这句话，就像长了腿，顺着青溪县的街巷一路传开了。

传到后来，连“棺材里蹦出来的活神仙”都有了。

也是这一夜，县城西头的义庄里，亮起了一点火光。

李道长举着松明，蹲在那口薄皮棺材原本停放的位置。

他托人查过了。

棺材根本没送出城，人是自己从济安堂后院爬出来的。

他还查了那个学徒的底——孤儿，四年前流浪到青溪县，被陈济安收留，平日里抓药都能抓错，大字不识几个。

这样的人，死了一夜，爬起来就能治惊风？

张口就是“惊厥”“气管”？

李道长捻起从棺沿刮下的一点木屑。

棺盖内侧，有几道从里面推磨出来的、新鲜的指痕。

他盯着那几道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借尸还魂……”他低声道，“还是哪路精怪，夺了舍？”

不管是哪一路。

三日之内，他要让这东西，在全县人面前，现出原形。

同一个夜晚，济安堂对街，回春堂的二层小楼里，灯也亮着。

“死而复生的神医？”赵大夫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茶水溅了出来，“一个棺材里爬出来的学徒，也配？”

伙计缩着脖子：“老爷，可亲眼看见的人不少……那孩子眼瞅着不行了，硬是被他救回来了。如今满街都在传济安堂。”

“传？”赵大夫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街那间黑漆漆的铺面。

济安堂那块破招牌，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济安那老东西守了半辈子，眼瞅着就要守不住了，半路却杀出个“神医”来。

“去，打听打听那小子的来路。”他眯起眼，“再放句话出去——三日之后，我赵某人，亲自登门，向这位‘神医’，讨教讨教。”

窗外，对街济安堂的油灯，刚刚熄灭。

许安生躺在那间柴房改的小屋里，枕着那串铜板，睡得正香。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古代的第一场硬仗，已经在路上了。

橘零蹲在床头的木架上，看了一眼窗外对街那点灯光，尾巴慢悠悠晃了晃。

“啧。”它小声嘀咕，“新手村第一天，仇恨就拉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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